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煜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自己这位父皇肩膀上,到底扛着多么沉重的担子。
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刚才自己那番“大军压境”的豪言壮语,会换来他那失望的眼神。
在真正的帝王眼中,从来没有单纯的愤怒和热血。
有的,只是冰冷的权衡,和对全局的掌控。
良久,萧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躬身一拜。
“儿臣……愚钝了。”
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敢问父皇,心中……可是已有定计?”
萧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迅速褪去的茫然与震惊,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孺子可教。
这才是他想要的储君。
面对泰山崩于前的危局,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立刻冷静下来,寻找破局之法。
“定计,谈不上。”
萧政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示意萧煜也坐。
“朕只能说,是在布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幽幽地说道:
“你可知,朕为何会突然松口,准你彻查杨檀的旧案?”
萧煜心中一动。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父皇今日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前面的所有分析,所有的推演,都只是铺垫。
现在,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萧煜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儿臣以为,父皇是想借此案,敲打晋王与齐王,平衡朝中势力,同时……也是对儿臣的一次考验。”
“这些,都对。”
萧政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但,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刺萧煜的内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件案子的核心,在荆州。”
荆州!
当这两个字从萧政口中吐出时,萧煜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
他想起了李青禾,想起了刘老将军,也想起了之前自己对这盘棋的推演。
但此刻,在知晓了南北两线危局之后,这两个字,又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无比的含义。
萧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燕疆域,划分九州。而荆州,地处西南要冲,乃是我大燕面对西南诸蛮的门户。”
“一旦与大理国开战,大军所需的粮草、军械、兵员补充,十之七八,都要依靠荆州的供给。”
“荆州稳,则西南战事,我大燕便有了七成胜算。”
“荆州若乱……”
萧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却让萧煜不寒而栗。
“所以,荆州,必须绝对的稳定。荆州,也必须由一个朕信得过的人,牢牢掌控在手中。”
萧政的语气,变得无比森然。
“而现在的荆州,是谁的地盘?”
萧煜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三弟,晋王的。”
“没错。”
萧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
“他经营荆州多年,那里的官场、驻军,上上下下,几乎都成了他晋王府的私产。”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如同铁桶一般。”
“以前,朕可以容忍。因为皇子们有些自己的势力,有助于朝局的平衡。”
“但是现在,不行了。”
萧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最近得到一些情报,晋王那边……可能跟西南的一些势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到了巫蛊圣教,想到了刑部天牢的刺杀,想到了邙山的伏击。
这些事情,他一直怀疑是萧云和萧钺联手所为。
现在看来,父皇也已经察觉到了。
“在这种时候,朕不能冒险。”
萧政的声音冷得像冰。
“朕不能将整个大燕的西南国门,和数十万大军的后勤命脉,交到一个朕不再信任的人手里。”
“所以,煜儿,你明白了吗?”
萧政死死地盯着他。
“朕让你去查杨檀的案子,让你去查刘世友的案子,不是让你去翻一本陈年旧账那么简单。”
“朕要你,借着这件案子,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朕插进荆州这块铁板里去!”
“朕要你,将荆州的官场,从上到下,给朕梳理一遍!把所有不听话的,心怀鬼胎的,全都给朕拔掉!”
“朕要你,将荆州的驻军,给朕牢牢抓在手里!”
“确保朝廷的每一道政令,都能在那里,一丝不苟地被执行下去!”
“只有这样,朕才能放心地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大理国的战争!”
“也只有这样,朕才能将我大燕最精锐的主力,牢牢钉在北方,防备那些饿狼!”
一番话,如雷霆万钧,震得萧煜耳膜嗡嗡作响。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什么恩师旧案,什么为刘家平反,这些从一开始,就都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
一个让他这个太子,名正言顺地前往荆州,从自己亲弟弟手里夺权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好一招帝王心术!
用一个案子,既能试探自己的能力,又能敲打朝中党羽,最关键的,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扫清内部最大的隐患。
这位父皇,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而自己,萧云,萧钺,甚至整个大燕的文武百官,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萧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被算计的冰冷,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
他站起身,对着萧政,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明白了。”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
“请父皇放心。”
“此事,儿臣一定办好。”
“等过完元宵,儿臣便即刻启程,南下荆州。”
“儿臣向父皇保证,在大战真正爆发之前,一定将一个全新的、完全听命于朝廷的荆州,交还给父皇!”
这番话,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东宫的事。
这是国事。
是关乎大燕存亡的,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