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萧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申饬?大军压境?”
萧政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朕要你来看这份军报,不是让你来跟朕喊口号的。”
他走到萧煜面前,伸出手指,重重地戳了戳那份军报。
“朕要你看到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本质!”
“本质?”
萧煜一愣。
“不错,本质!”
萧政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告诉朕,大理国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难道不知道,以他们弹丸之地的国力,公然挑衅我大燕,无异于以卵击石吗?”
萧煜被问住了。
他光顾着愤怒,却忘了去思考这愤怒背后的逻辑。
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萧政叹了口气,失望之色更浓,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始了他的“教学”。
“大理国新皇登基,不过一年。”
“此人得位不正,乃是弑兄杀父上位,其国内,几位手握兵权的王子,对他阳奉阴违,面服心不服。”
“一个根基不稳的新君,要如何最快地坐稳他的龙椅?如何将那些骄兵悍将的兵权,都收归到自己手中?”
萧政的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萧煜。
萧煜的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他想要发动战争?”
“没错!”
萧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以‘抵御外侮’的大义名分,强行收拢军权,整合国内所有势力。”
“只有战争,才能让他将那些不听话的王子和将领,都派到最危险的前线去当炮灰。”
“赢了,他就是开疆拓土的英雄,威望将达到顶峰,国内再无人敢质疑他。”
“输了……输了也无妨,因为那些反对他的势力,也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了。他依旧可以稳坐王位。”
萧政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了政治最血腥的内里。
“所以,他现在散布舆论,扶持巫蛊教,都只是前奏。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与我大燕开战的借口。”
“这场仗,无论我们想不想打,他都一定会打。”
“与大理国的这一场战争……”
萧政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目光落在西南角那片被标记为“蛮荒”的土地上,声音沉重如山。
“不可避免。”
萧煜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这个大燕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副威严的龙袍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怎样冰冷而强大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看懂了,看懂了大理新君的野心和算计。
可现在看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父皇看到的,才是那水面之下,足以颠覆航船的整座冰山。
萧政没有理会儿子的沉默,他只是转过身,缓缓踱步,再一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
但这一次,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指向西南一隅的大理。
而是缓缓上移,越过中原腹地,越过黄河天险,最终,重重地按在了地图的最北方。
那一片,是用粗犷的笔触勾勒出的、无边无际的草原。
“煜儿,你再看这里。”
萧政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带着来自北境荒原的寒风。
萧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莽,草原王庭。
一个比大理国庞大十倍、凶悍百倍的存在。
那是悬在大燕王朝头顶上数百年之久的利剑,是大燕历代先皇都未曾彻底解决的心腹大患。
萧政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代表着不同部落的区域上,轻轻划过。
“据北境传回的密报,自入冬以来,草原王庭的各大部族,便一反常态。”
“他们没有像往年一样,为了争夺过冬的草场而内斗不休,反而……出奇的安静。”
“安静?”
萧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对于那些视内斗为家常便饭的草原蛮族来说,安静,往往比喧嚣更可怕。
“对,安静。”
萧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停止了内耗,开始大规模地迁徙部落,整合兵力。”
“斥候回报,无数的牛羊和帐篷,正在向着靠近我大燕长城防线的区域集结。”
“他们的动作很隐秘,也很缓慢,伪装成正常的游牧。但瞒不过朕的眼睛。”
萧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东到西,将整个大燕的北方边境线,都囊括了进去。
“大有南下之势。”
轰!
萧煜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如果说,刚才大理国的挑衅,还只是一场局部冲突的危机。
那么此刻,父皇所揭示的,就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真正的灭国之灾!
南有大理作乱,北有草原叩关。
两线作战!
这是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噩梦。
大燕虽强,但百年积弊,国力早已不复巅峰。
同时面对南北两个方向的战争,其后果……不堪设想。
萧煜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大理国新君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个恶毒的阳谋。
“大理国……他们和草原王庭,有勾结?”
萧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勾结?”
萧政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词的不屑。
“草原那些喂不饱的狼,需要勾结吗?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我大燕无暇北顾,可以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南方战场上的机会。”
“大理国要的,是借我大燕之手,来稳固他的王位,整合他的国力。”
“而草原王庭要的,是趁我大燕被南方的泥潭拖住手脚,一口撕开我北境的长城防线,长驱直入,劫掠中原!”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一封信,一个使者。只需要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盘错综复杂的国际棋局,剖析得淋漓尽致,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煜儿。”
萧政终于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一次锁定了萧煜。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对付大理国的战争。”
“这是一盘关乎我大燕国运的大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一旦走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这是朕,作为大燕的皇帝,不得不考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