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的光芒映在李青禾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她看着庭院中追逐嬉闹的杨欢,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前些时日那腥风血雨的刺杀与逃亡,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良久,焰火声渐稀。
萧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禾,等过完年,我可能……又要离京了。”
李青禾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煜,整个人都愣住了。
离京?
他才刚刚回来多久?
才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才刚刚让这东宫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为什么又要走?
萧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一痛,柔声解释道:
“为我恩师杨檀翻案一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杨太傅的案子,牵连甚广,当年的人证物证,在京城里,能找到的,都已经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我让晏青书和刑部的人查了这么久,也只是找到一些外围的蛛丝马迹,根本动不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荆州。”
“而且,为刘老将军翻案,也必须找到他当年留在荆州大营的旧部。”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原来是为了恩师和刘老将军。
李青禾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担忧。
她咬了咬唇,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我跟你一起去!”
她也是刘家的后人,为祖父洗刷冤屈,她责无旁贷。
然而,萧煜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你不能去。”
“为什么?”
李青禾急了。
“你必须留在京城。”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一,此行凶险未卜。荆州是晋王萧云的地盘,经营多年,早已如同铁桶一般。”
“我这次去,名为清查旧案,实则与龙潭虎穴无异。”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尚能周旋,带上你,我无法分心护你周全。”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萧煜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李贵人’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现在活着的,只能是东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若是让晋王,或是其他人知道,这将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李青禾沉默了。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寻常女子。
她知道,萧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若跟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和累赘。
荆州是晋王的大本营,他在那里耳目众多。
一旦自己的身份在荆州暴露,那将是弥天大祸。
只是……
一想到又要与他分别,而且是去那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她的心就揪得生疼。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萧煜心中不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听话。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青禾在他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强求。
她知道,自己留下,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让他分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
年节的喜庆气氛,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淡去。
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
整个大燕朝堂,还未从假期的慵懒中彻底苏醒,大部分衙门都只是按部就班地点卯应差,真正的大事,都得等到出了正月再说。
这段时间,对萧煜而言,反倒是难得的清闲。
他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作为太子,跟在皇帝萧政身后,出席一场又一场的祭祀典礼。
祭天,祭地,祭太庙,祭社稷。
繁琐的礼节,冗长的祝文,让他这个现代灵魂叫苦不迭,但表面上,他却做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萧政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带着儿子“巡视江山”的感觉,在百官和宗室面前,对他这个储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看重与提携。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身影出现在京城各大祭坛,一时间,“父慈子孝,储君贤德”的赞誉之声,传遍了朝野。
而在这半个月的休养中,萧煜在邙山所受的伤,也终于彻底痊愈,再无任何问题。
那脱臼的左手腕,活动自如。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太庙的春祈,萧煜正准备回东宫,却被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刘疽给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又是御书房。
萧煜心中一动,知道这清闲日子,怕是到头了。
他随着刘疽一路来到御书房,萧政并未在批阅奏折,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负手而立
,神情凝重。
“儿臣,参见父皇。”萧煜躬身行礼。
萧政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伤,都好了?”
“回父皇,已无大碍。”
“嗯。”
萧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指了指御案上一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
“看看吧。”
萧煜心中疑惑,走上前,解开黄绸,里面是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小册子。
封口上,盖着一个“镇南关”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八百里加急”的字样。
是来自西南边境的秘密军报。
萧煜心头一凛,连忙打开册子,飞快地浏览起来。
册子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执笔者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萧煜的瞳孔,一点点地收缩。
“……镇南关守将郑天成密奏:近月以来,大理国蠢蠢欲动,于国境之内,积极集结兵力,操演战阵,其兵锋所指,似为我大燕南疆……”
“……其国中,有不明之人,于民间大肆散布舆论,言我大燕乃虎狼之国,不再承认我朝对西南诸郡之宗主地位……”
“……其甚者,竟公然扶持前朝土司部落余孽,亦即今之巫蛊圣教遗族,为其张目,称其为‘西南正统’……”
看到“巫蛊圣教”四个字,萧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他们!
从刑部天牢的刺客,到邙山冬猎的伏击,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背后果然有大理国的影子。
他继续往下看。
“……大理国君臣,更颠倒黑白,将我大燕历代先皇平定西南叛乱之赫赫武功,污蔑为‘侵略之战’,以此煽动其国民,激起对大燕之战意……”
“啪!”
萧煜猛地合上册子,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抬起头,看向萧政,沉声道:
“父皇,大理国欺人太甚!”
“背弃盟约,扶持叛逆,污我先祖,此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儿臣以为,当立刻下旨申饬,并遣大军压境,令其知晓,我大燕天威,不容挑衅!”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这是任何一个大燕皇子,在看到这份军报后,都应该有的标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