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无数双耳朵竖了起来。
要兵权?要封地?还是要趁机打压另外几位皇子?
萧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的牵扯让他疼得直咧嘴,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异于在这平静的朝堂湖面上,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但他必须这么做。
“父皇……”
萧煜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儿臣前些日子,奉命彻查林文玉一案。”
“在查阅卷宗、梳理线索之时,儿臣无意中发现了一些……陈年旧账。”
萧煜顿了顿,目光越过萧政,扫了一眼站在文臣前列的几位尚书,最终,将视线定格在皇帝的脸上。
“儿臣发现,当年我大燕前太傅,也是儿臣的恩师,杨檀杨大人的一案中……存在诸多疑点。”
现场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刺客尸体上秤,是让人震惊。
那么此刻萧煜提起杨檀,便是让人恐惧。
杨檀。
这个名字,在大燕朝堂上,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当年杨檀身为太傅,卷入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谋逆大案。
而那场案子,正是当今圣上萧政,亲自督办,亲自下旨定谳的。
现在,太子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件案子有疑点?
这不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这不是在质疑当今天子的圣明吗?
“儿臣恳请父皇……”
萧煜无视了周围那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目光,直视着萧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许儿臣,彻查当年恩师杨檀一案。”
“若有冤情,儿臣愿为恩师……平反昭雪。”
说完这番话,萧煜便闭上了嘴,偷偷打量着自己这位父皇的脸色。
他知道,自己提这个要求,是担着极大的风险的!
若是因此惹怒了这位帝王,那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无用功,甚至还落得一身伤。
可他必须赌!
然而。
萧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萧煜。
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会陷进去。
“你觉得,朕当年判错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萧煜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认怂,但也不能硬顶。
“父皇当年圣明烛照,所见皆是呈堂证供。”
“若有人刻意蒙蔽圣听,伪造证据,那错的不是父皇,而是那些欺上瞒下的乱臣贼子。”
萧煜把皮球踢了回去,顺便给皇帝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萧政盯着他看了半晌。
突然。
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笑,而是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轻笑。
“好一个蒙蔽圣听。”
萧政站起身,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君无戏言。”
“既然朕答应了满足你一个要求,自然要信守承诺。”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萧乾、萧云、萧钺,甚至包括萧煜自己,全都愣住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震怒?没有斥责?
萧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刑部尚书晏青的身上。
“晏青。”
被点到名字的晏青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太子的要求,你听清了吗?”
“臣……听清了。”
晏青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今日起,刑部全力配合太子,彻查当年杨檀一案。卷宗、人证、物证,太子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得有半点推诿阻挠!”
晏青脸色一喜,当即扣头。
“臣遵旨!臣定当全力配合太子殿下,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萧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失态。
父皇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把刑部的资源直接交给了萧煜?这等于是在萧煜的手里递了一把名正言顺的尚方宝剑!
杨檀的案子一旦翻过来,当年参与构陷的那些人……
萧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萧煜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错愕。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皇帝的刁难,甚至做好了挨廷杖的准备。
结果,老头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这不符合常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是好事!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萧煜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却被常胜一把按住。
“行了,你有伤在身,虚礼就免了。”
萧政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萧煜那惨不忍睹的胸口上。
“今日冬猎,出了这等变故,朕已无兴致。”
“传旨,摆驾回宫。”
“遵旨——”
刘疽立刻高声唱喏,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萧政转过身,准备登上龙辇。
就在他即将踏上脚踏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萧煜。
“煜儿。”
“儿臣在。”
“回城之后,先回东宫,让御医把你的伤口处理干净。”
萧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萧煜身旁那些东宫卫士,以及那具被抬下去的刺客尸体。
“明日,带着你今日在青龙涧狩猎用的‘工具’,来南书房见朕。”
工具?
萧煜微微一怔。
复合弓么?
“儿臣……遵旨。”
萧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龙辇。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开始拔营起寨,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进发。
……
东宫。
当萧煜被常胜等人抬回寝殿时,整个东宫的宫女太监都吓得白了脸,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殿下在邙山遇刺,身受重伤!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宫城内外。
“都给孤起来,哭丧呢?”
萧煜被常胜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他扫了一眼殿内战战兢兢的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一哆嗦,连忙噤声,却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东宫大内侍高源领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赶了进来。
“殿下,圣上派了孙院判来为您诊治!”
那老者正是太医院的院判,一手外科圣手,专为帝王后妃诊治。
萧政派他过来,既是表示关心,也是一种监视。
萧煜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劳孙院判了。”
孙院判哪敢怠慢,连忙上前,在宫女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剪开萧煜胸前被血浸透的衣物。
当那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院判也是瞳孔一缩,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