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天,晚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的灯关了一半。
四十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东墙那面贴满表的墙,靠上那几排在暗处,看不清字。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手里是这个月的通话量表——四十行,从十一号加了那一栏开始,到今天二十四天。
他在核。
八点十分,玻璃门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面进来。
岑立春走到组长台底下站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陈组长。”
“上来说。”
岑立春上了那两级台阶,站在桌子侧面。他没有坐——组长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我这个月一笔。”他说。
“我知道。”
“下个月起号源您分。”
“对。”
岑立春把手里那个本子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不是来要好号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岑立春站在那儿。
他二十七岁,来这园区一年零三个月。他这一年多在这栋楼里没有说过几句多余的话。
“我是来问一句。”他说。
“你问。”
“梅姐今天早上让您念那个本子。”
“嗯。”
“您念完那一段,还自己加了一段。”
“加了。”
“您那一段,把这一层四十个人分了类。”
“分了。”
岑立春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捏紧了。
“您不怕吗。”
陈九斤把手里那张表放在桌上。
“怕什么。”
“梅姐站在旁边。”岑立春说。
“那本子是她的。她让您念的是那一段,您念完了,又说了别的。”
“您等于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东西反过来用了一遍。”
“她要是不高兴——”
他没有说下去。
陈九斤看着他。
“她今天早上,红本上没记。”
“我看见了。”岑立春说,“付姐记了,梅姐没记。”
“那你说,她高兴不高兴。”
岑立春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陈九斤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推。
“坐吧。”
“没椅子。”
“台阶上。”
岑立春在台阶上坐下了。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她跟我说过的话,我数得过来。”
“一共五次。”
“第一次:你搬到第一排来。七个字。”
“第二次:坐。一个字。”
“第三次:下个月起,A 组的表你签。”
“第四次:行。”
“第五次:下个月起,号源你分。”
“五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
岑立春抬起头。
“这十四天里,”陈九斤说,“我做了六件事。”
“我说过表上少一栏。”
“我说过全组第一是假的。”
“我在二号楼门口把人要回来了。”
“我要了工位权、进人权、出人权。”
“我今天早上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本子反过来念了一遍。”
“六件事。”
“她一件也没有拦。”
“也一件也没有夸。”
大厅里那半边灯照在组长台上。
“我这十四天想明白了三条。”陈九斤说。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把身子转过来了。
“第一条。”
“她不问理由,只看结果。”
“我第二天说表上少一栏,我没解释为什么,她当天下午自己贴了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