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天到第六十七天,三天。
陈九斤做了一件事。
他跟这一层四十个人,每个人当面说了一次话。
不是训话,也不是开会。是在工位边上、在食堂的桌子对面、在宿舍楼道里,一个一个说。
每一次他说的话都不长,两三句。
每一次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想了两天。
他试过很多种问法。
问“你怕什么”,没有人会答。这园区里的人,最不肯说的就是这个。
问“你想不想出去”,所有人都说想。这句是真的,答了也白答。
问“你家里有几口人”,有的人会说,有的人不说,说的那些也是真的。真话对他没有用。
他要的是那半句。
那半句只在一个人撒谎的时候才会出来。
所以他要的问题得有一个条件:真话说不出口。
第六十四天晚上他坐在组长台上,把这件事想通了。
他要问的不是“你怕什么”。
他要问的是——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谁也不能实话实说。
实话是什么?
实话是:我没办法。
在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肯当着别人说这四个字。
说了这四个字,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在往那条路上走了。
所以每个人都得答别的。
而一个人为了答别的,就得先在心里把那件最坏的事过一遍。
一个人在心里过最坏那件事的时候,浮上来的不是“垫底”两个字。
浮上来的是他最舍不得的那一样东西。
第六十五天上午,杜大奎。
他在工位上,正在把上个月的记录往新本子上抄。
陈九斤在他隔断外面站住。
“杜哥。”
“小陈。”
“问您一句。”
“你说。”
“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杜大奎抄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不会垫底。”他说,“我一个月四笔,稳的。”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五十三了,二楼要我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动。
“那就行。”他说。
他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杜大奎五十三。
这一层四十个人,最大的就是他。
一个五十三岁的人怕的不是二楼。
他怕的是到了二楼,人家看他一眼,说这个老东西搬不动箱子。
他怕的是他连被用都用不上。
第六十五天中午,娄小飞。
食堂东边第三张桌子。
娄小飞吃饭一向很快,陈九斤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
“小飞。”
“九斤哥。”
“问你一句。”
“问。”
“你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