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跨过门槛,灰雾迎面扑过来,她抓紧背包肩带。
长道里全是雾,路面是坑洼的石头,两侧立着石柱,石柱上挂着布条。
谢苗四下看,能见度很低,她拿出手电筒按亮,一束光打进雾里,雾气翻腾。
闻照回头,抬手挡住手电筒的光。
“关掉。”
谢苗按灭手电筒。
“光会引来东西。”
闻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苗跟上他的步子,两人走在石头路上,路面越来越窄。
前面有一段路塌了,断口处黑漆漆的。
闻照停在断口边缘往下看。
“大路走不通,烬川城的流寇在前面设了卡,我们得绕路。”
闻照转头看谢苗。
谢苗看他。
“绕哪条路?”
闻照指了指左边的一片乱石堆。
“那边有一条裂谷,以前采石的人留下的,路不好走。”
谢苗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走。”
裂谷里很黑,谢苗适应了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们走了一段,闻照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
“有人走过。”
闻照站起来。
谢苗凑过去看,土上有脚印,很乱。
“是流寇?”
“不是,流寇穿硬底靴,这脚印是草鞋和光脚,是流民。”
闻照摇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裂谷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在一起,谢苗侧着身子往前挤,背包在石壁上蹭。
谢苗开口。
“封门遗址外面有封印膜,祁烬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闻照转过身。
“封印膜很强,当年上一任持钥人进去后,膜应该是彻底封死了。”
闻照说。
谢苗皱眉。
“老槐说有人在里面敲门。”
“也许是谢清留下的东西,也许是封印本身出了问题。”
谢苗想了想。
“如果祁烬的人进不去,他们只能在外面想办法。”
闻照点头。
谢苗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祁烬在外面砸门,他砸的是正门。”
“封门遗址既然是个建筑,有正门就有后门,有通风管,有排水沟,我们不走正门。”
闻照看着她。
“遗址没有排水沟。”
“那肯定有其他入口。”
谢苗说。
闻照转身继续带路。
往前走了一段裂谷变宽了,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火光。
闻照停下脚步,他按住谢苗的肩膀,把她拉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谢苗探出头看。
空地上生着一堆火,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灰败。
闻照盯着那几个人看,他松开刀柄。
“熟人。”
闻照站起身从石头后面走出去。
谢苗跟上。
火堆旁的人听到动静纷纷站起来,他们手里拿着铁片和木棍。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紧紧的盯着闻照。
他看清闻照的脸,手里的铁片掉在地上。
“将军。”
瞎眼男人单膝跪下。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闻照走过去,把瞎眼男人拉起来。
“陈虎。”
闻照看着他。
陈虎站起来,他看着闻照胸口露出的白纱布。
“将军,你还活着。”
陈虎抹了一把脸。
“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虎叹气。
“烬川城待不下去了,祁烬到处抓人,青壮年全被拉去挖矿修阵法,老弱病残全被赶出城。”
“我们一路逃到长道,大路有流寇,我们只能躲在这条裂谷里。”
谢苗打量着陈虎,他瞎了一只眼,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衣服破烂但站的很直。
陈虎看到了谢苗,他打量着她身上的冲锋衣。
“这位是?”
陈虎问。
“谢苗,夜渡驿站的店主。”
闻照介绍。
陈虎瞪大眼睛,他双手抱拳。
“谢店主,我们都听说了,有个好心的店主,拿人间的精细粮食和神药,换大家手里的东西。”
谢苗摆手。
“等价交换,我收的东西在人间能卖钱。”
她直奔主题。
“你们从烬川城方向过来,有没有去过封门遗址附近?”
陈虎点头。
“去过,我们本来想去遗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当年守门人留下的东西。”
“结果到了外围,发现遗址被祁烬的人围了。”
“多少人?”
闻照问。
“几百号人,全是祁烬的亲卫。”
陈虎回忆。
“他们在遗址外围搭了营帐,每天都有术士对着封印膜施法,他们带了很多黑色的石头,石头会发光。”
“术士把石头摆在封印膜外面,石头里的力量就往膜里钻。”
谢苗心里一跳,黑色的石头,阿满第一次来换盐的时候拿的就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金色纹路,带着火烧的痕迹。
“那种石头长什么样?”
谢苗问。
“黑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摸着烫手。”
陈虎说。
“祁烬的人管那叫渊石,是渊兽死后留下的骨头炼出来的。”
谢苗看向闻照。
闻照皱眉。
“渊石会污染灵息,祁烬想用渊石污染封印膜,把膜腐蚀掉。”
谢苗明白过来,老槐说有人在里面敲门,其实不是里面的人,是外面的渊石力量渗透进去了,引起了封印内部的反噬震动。
“他们进度怎么样?”
谢苗问。
“不好说。”
陈虎摇头。
“我们不敢靠太近,但前天晚上封印膜亮了一次,很亮。”
“然后营地里死了一大片人,祁烬发了很大的火,他又调了一批人过去。”
谢苗盘算着,祁烬用人命填,封印膜撑不了太久。
“我们得过去看看。”
谢苗对闻照说。
陈虎拦住他们。
“将军,谢店主,那边去不得,祁烬的人把路封死了。”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们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闻照看着陈虎。
“有别的路吗?”
陈虎想了想。
“有一条,但很险。”
“说。”
“遗址后面是一片断崖,断崖底下是血湖。”
陈虎指着南边。
“赤水泽沉没后,湖水倒灌淹了断崖底部,从血湖那边,有一条水路可以直接通到遗址的后门。”
“但湖里全是怨气,活人下水骨头都会化掉。”
谢苗看向闻照,闻照明白她的意思。
“红绡能走。”
闻照说。
谢苗点头。
谢苗把背包拿下来拉开拉链,她拿出两盒创可贴、一卷纱布、五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
她把东西塞进陈虎怀里。
“顺着裂谷往前走,走到尽头有一扇门,看到门敲击门槛,告诉里面的人,谢苗让你们进的。”
陈虎捧着东西,手抖。
“进去之后找水玲,她会安排你们住下。”
谢苗打断他。
“驿站规矩等价交换,你们住了我的地方,白天要帮我干活。”
陈虎重重点头。
“我们什么活都能干。”
谢苗把背包重新背上。
“走吧。”
闻照看着陈虎。
“带他们去驿站,保护好他们。”
陈虎站直身体。
“人在,驿站在。”
谢苗和闻照告别陈虎,顺着陈虎指的方向,往赤水泽的血湖走去。
裂谷的路越来越难走,空气里多了一股腥味。
谢苗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脚下一滑,闻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小心。”
闻照松开手。
谢苗站稳。
“你对你的旧部很好。”
闻照走在前面。
“他们跟我出生入死,我护不住他们是我的错。”
谢苗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表面冷,心里装的东西太多。
“你护不住整个归墟界。”
谢苗说。
“你只是个将军,不是神。”
闻照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谢苗。
“你呢?”
闻照问。
“你只是个开山货铺的,你为什么要管这些?”
谢苗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想管,我只是想保住我的铺子,铺子是我的家,谁砸我的家,我砸谁的锅。”
闻照嘴角牵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腥味越来越重。
前面没路了,是一片断崖。
闻照走到断崖边往下看。
谢苗跟过去,崖底是一片暗红色湖水,湖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湖面上飘着一层红雾。
闻照指着下面。
“这就是血湖。”
谢苗往下看,断崖很高,湖水看着很深。
“陈虎说水路通遗址后门。”
谢苗四下打量。
“后门在哪?”
闻照指着湖对面的一面峭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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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壁底下有一个洞口,被湖水淹了一半,那就是后门。”
谢苗目测了一下距离,半里地,游过去不现实。
“我们进不去。”
谢苗说。
“得回去找红绡。”
闻照点头。
两人正准备转身,崖底的湖水翻滚起来。
红色的湖水冒出气泡,气泡破裂,一股腥臭味冲天而起。
谢苗捂住口鼻往后退。
闻照拔出长刀挡在谢苗身前。
湖水里钻出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头颅,头颅上长满红色的眼睛。
渊兽。
渊兽从血湖里爬出来,它的身体是一滩烂泥,无数只触手在空中挥舞。
它的一只眼睛盯上了断崖上的两人。
触手猛地弹起朝断崖抽过来。
“退。”
闻照一把抓住谢苗的肩膀将她往后推。
他双手握刀迎着触手劈下一刀。
刀锋砍在触手上,触手断裂喷出黑色的血。
渊兽发狂,更多的触手抽过来。
闻照左躲右闪刀光连闪,他没有动用灵息,全凭肉身力量,伤口崩裂白纱布渗出红血。
谢苗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她看着闻照和渊兽搏斗,她帮不上忙。
她摸出背包侧兜里的折叠刀打开,刀刃很短。
渊兽的一根触手绕过闻照,朝大石头这边抽过来,石头被抽的粉碎。
谢苗就地一滚躲开触手,她站起身,触手再次抽来。
闻照冲过来一刀砍断触手,他拉起谢苗往裂谷方向跑。
“跑。”
两人在乱石堆里狂奔,渊兽在后面追,它庞大的身躯挤进裂谷,石壁被挤的碎裂。
谢苗跑的肺都要炸了,她咬着牙死死跟在闻照身后。
闻照的速度很快,但他顾及谢苗没有全速跑。
前面出现一道狭窄的缝隙,闻照拉着谢苗钻进去。
渊兽挤不进缝隙,触手在外面疯狂拍打石壁,石壁震动碎石往下掉。
缝隙里很黑,两人靠在石壁上喘气。
闻照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T恤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谢苗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闻照身上。
“你伤口裂了。”
谢苗看着他胸口的血迹。
闻照按住胸口。
“没事,死不了。”
谢苗从背包里拿出纱布和创可贴。
“脱衣服。”
闻照看着她。
“快点。”
谢苗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
闻照脱下T恤,他胸口的旧伤完全裂开,新肉翻卷。
谢苗用纱布帮他重新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这渊兽怎么会在血湖里?”
谢苗把纱布打了个结。
闻照穿上T恤。
“渊兽靠吞噬灵息和怨气生长,血湖是赤水泽的遗址,怨气最重,这里是渊兽最好的巢穴。”
谢苗拿下嘴里的手电筒。
“祁烬把遗址围了,他就不怕这头渊兽?”
闻照摇头。
“祁烬有渊石,渊石能控制渊兽,这头渊兽很可能是祁烬养在血湖里,用来守后门的。”
谢苗靠在石壁上消化这个信息。
祁烬用渊石污染封印膜,又用渊兽守住后门,他把封门遗址打造的密不透风。
“我们得赶紧回去。”
谢苗看了一眼缝隙外,渊兽还在外面拍打石壁。
“它进不来,我们顺着缝隙往另一边走。”
闻照带路。
两人在狭窄的缝隙里穿行,走了很久终于走出裂谷。
外面是灰蒙蒙的长道。
谢苗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
“快天亮了。”
谢苗加快脚步。
两人在长道上疾走,灰雾越来越淡。
远远的,谢苗看到了夜渡驿站的后门,门槛外老槐的根须盘在地上。
老槐坐在门槛边,他看到两人站起身。
他走到门槛前用手里的拐杖敲击门槛。
谢苗和闻照跨过门槛。
后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拢,灰雾消散,长道消失。
天亮了。
谢苗一屁股坐在后院的地上,她把背包扔在旁边。
水玲从仓房里跑出来,端着两杯水。
谢苗接过水一口气喝干。
红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命真大。”
红绡打了个哈欠。
谢苗转头看红绡。
“红绡。”
谢苗站起来。
“你交的住宿费到期了,该干活了。”
红绡挑眉。
“干什么活?”
“带我们下血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