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靠在门框上,绯色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带你们下血湖。”
她重复了一遍谢苗的话,尾音拖得老长。
“你知道血湖是什么地方吗?”
谢苗站在后院里,背包还没放下。
“知道,赤水泽沉没后形成的湖,湖水全是怨气,活人下水骨头都会化掉。”
红绡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水汽。
“既然知道,你还让我去?”
“你不是活人。”
谢苗说得很直接。
红绡的笑容收了一点,她从门框上站直,光脚走到谢苗面前。
“你倒是想得明白。”
谢苗看着她。
“我不是让你白去,这算工作,工资从住宿费里抵。”
红绡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成,不过回头你得再给我几支口红。”
谢苗眼皮都没抬。
“行,等这趟回来给你补上。”
红绡笑了,眼尾那点艳色在烛光里晃得人眼晕。
“那我就等着了。”
谢苗揉了揉眼睛,后背靠着院墙,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
“那我先去补觉。”
她冲红绡摆了摆手,脚步虚浮往屋里走。
红绡看着她的背影,难得没说什么俏皮话。
“赶紧去睡吧。”
谢苗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后院的闻照。
“你也去睡。”
闻照正跟陈虎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这话点了下头。他把长刀交给陈虎,指了指前店的方向,跟他们交代了几句值守的事。
陈虎接过刀,单手抱在胸前。
“将军放心。”
闻照转身上了楼。
谢苗已经倒在床上了,鞋都没脱,冲锋衣团成一团压在身下。
闻照路过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把她掉在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挂到椅子上。
门没关严,他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
闻照回到自己那间杂物间改的屋子,靠着墙坐下来,闭上了眼。
胸口的伤在发胀。
---
谢苗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手机亮着,六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发苦,胃在叫。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
一楼比她睡前热闹了不少。
陈虎带来的那几个人窝在墙角,有人在用旧报纸垫地铺。水玲在院子里洗衣服,孩子被红绡抱着,红绡单手托着小孩,另一只手翻着那本旧杂志,嘴唇上的口红还是那么红。
谢苗走进厨房。
米缸还有大半缸米,她淘了三遍水下了锅,又从冰箱里翻出一袋腊肉、几根胡萝卜和半颗白菜。
腊肉切片下锅煸出油,胡萝卜切丁扔进去翻炒,白菜撕成大块另起一锅。
灶上两口锅同时烧着,油烟和米香混在一起往外窜。
陈虎的人闻到味道,脖子齐刷刷转过来。
谢苗炒完菜,把大锅饭端到柜台上。碗不够,她从仓房翻出几只搪瓷缸子,洗干净摆了一排。
“吃饭。”
陈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敢动。
“叫你们吃就吃,客气什么。”
谢苗用勺子往搪瓷缸里舀饭,腊肉盖在米饭上面,油汪汪的。
陈虎接过缸子,低头看了一眼。
他那只好眼睛红了。
谢苗没看他,继续舀饭。
闻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厨房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头发用绳子束在脑后,胸口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白。
“伤口怎么样?”
谢苗头也没抬。
“能动。”
“我问你疼不疼。”
闻照沉默了一下。
“不碍事。”
谢苗把最后一缸饭递到他手里,勺子往菜盘上一敲。
“多吃菜,少逞强。”
闻照接过缸子,低头看了看,腊肉比别人多了两片。
他没说话,端着缸子走到门槛上坐下。
---
吃完饭,谢苗把碗筷收进水槽,没洗,直接坐回柜台后面翻笔记本。
她在新一页上画了张简略的地图。
断崖、血湖、峭壁底下的洞口、封门遗址的后门。
旁边标注:渊兽守湖,祁烬围遗址,封印膜在被渊石腐蚀。
她在血湖和后门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写了两个字:红绡。
红绡把孩子还给水玲,走过来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谢苗画的图。
“你画的真丑。”
“看得懂就行。”
谢苗把笔放下。
“说正事。”
红绡的眼珠子转了转,懒洋洋的样子收了几分。
“血湖是赤水泽沉底后形成的,湖水里全是怨气。”
谢苗盯着她。
“你在湖底待过两百年,对那片水域熟不熟?”
“闭着眼都能游。”
“遗址后门的位置你知道吗?”
红绡想了想。
“赤水泽沉的时候,我看见过峭壁底下有个洞口,水灌进去之后就看不见了。”
“那个洞口通向封门遗址?”
“我不确定。”
红绡的语气少见的认真了。
“但洞里面有东西,两百年了一直在往外渗力量,湖底的怨气有一半是被那股力量搅起来的。”
谢苗和闻照对视了一眼。
“你能带我们从湖底游到洞口?”
红绡站直身子,双臂环胸。
“我能,但你们不能。”
“活人进了血湖骨头都化,你一个普通人肯定撑不住。”
“我知道。”
谢苗从抽屉里翻出红绡给的那袋金豆子。
“所以我不下水,你下。”
红绡挑了下眉。
“你先下去探路。”
谢苗在地图上的洞口位置画了个圈。
“看看洞口通不通、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别的渊兽……你不用进遗址,到洞口就回来,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红绡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圈,半晌没说话。
“赤水泽沉的那天,好多人没跑出来。”
她的声音忽然很轻。
“他们沉在湖底,一直没走。”
谢苗的手顿了一下。
“我从湖底爬出来的时候,他们拉过我的脚。”
红绡抬起头,绯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雾气。
“不是要害我,是想让我带他们一起走。”
“我没回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苗把笔放下。
“这次你还是不用管他们,先把路探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红绡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人,真够狠的。”
“不是狠,是一件一件来。”
谢苗把笔记本合上。
---
十一点四十分。
谢苗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手电筒、绳索、折叠刀、矿泉水,还多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整卷纱布。
闻照坐在门槛上绑刀鞘的绳子,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缠得紧实。
陈虎站在柜台旁边。
“将军,让我跟你们去。”
“不用。”
闻照没抬头。
“你守着驿站。”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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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
闻照抬起眼。
“好好看住驿站。”
陈虎咬了咬牙,退后一步。
红绡从仓房走出来,她换了身打扮。还是那件红衫,但头发干了,盘在脑后,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找的筷子插着固定。
她光着脚站在后院门口,脚趾踩着青石板。
“走吧。”
挂钟的秒针走完最后一格。
十二点。
后门开了。
灰雾涌进后院。
三个人跨过门槛。
老槐按着树干,根须在地底铺展。
“天亮前半个时辰,我敲门。”
灰雾合拢。
---
长道里比昨天更暗了。
谢苗不敢开手电筒,跟着闻照的背影走。红绡在最前面,她走路没有声音,红衫在灰雾里是一团流动的红。
三个人没走大路,拐进了昨天那条裂谷。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腥味渐渐浓了起来。
断崖到了。
谢苗趴在崖边往下看,血湖的湖面比昨天平静,红雾贴着水面飘,看不见底。
“渊兽呢?”
谢苗压低声音。
闻照蹲在崖边,手按着地面感知了几秒。
“在湖底,没上来。”
红绡走到崖边,她往下看了一眼,绯色的眼珠子在暗红色的湖面映衬下亮得吓人。
“两百年了。”
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水花。
她的身体落入湖面的瞬间,就那么融了进去,无声无息。
谢苗伏在崖边盯着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很快归于平静。
等待。
闻照握着刀蹲在旁边,他的目光不在湖面上,而是扫着四周的崖壁和裂谷入口。
谢苗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三十八。
红绡下去已经有些时候了。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血湖特有的腥甜味。谢苗的手指在石头上轮流敲着,一下一下。
两点十二分。
湖面忽然翻涌起来。
谢苗猛的撑起身子。
不是红绡。
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推起一道长长的水纹,从湖心径直冲向峭壁方向。
闻照的刀出鞘了半寸。
水纹消失在峭壁底部。
又等了三分钟。
崖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红绡的头从水面下探出来。
红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筷子不见了。她抬头看着崖顶的谢苗,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也不是轻松。
是震惊。
“上来。”
谢苗把绳子甩下去。
红绡抓住绳子,几个纵跃攀上了崖壁。她翻过崖边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
“看到什么了?”
谢苗蹲在她面前。
红绡喘了两口气,抬起头。
“洞口是通的。”
“遗址后门没有封,门开着。”
谢苗和闻照同时绷紧了身体。
“但门里面......”
红绡的声音压下去。
“有个人。”
谢苗的瞳孔猛缩。
“活人还是死人?”
红绡摇了摇头,湿发甩出几滴暗红色的水珠。
“说不清。”
她盯着谢苗的眼睛。
“她坐在门里面,身上缠着金色的锁链,眼睛闭着,但胸口在动。”
“她长什么样?”
谢苗的声音变了。
红绡犹豫了一下。
“长得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