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是被挂面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说,是热汤的蒸气混着葱花的味道,从一楼厨房顺着楼梯飘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沉的厉害。
昨晚送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之后,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一直到三点多才上楼,躺下就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道上,灰雾漫天,两侧石柱歪歪斜斜,她不害怕,往前走,走了很远,看见前面有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背脊很直,走的很快。
她追上去,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衣角,雾散了,人也散了,掌心只剩一片槐叶。
手机闹钟响了三遍,谢苗才从床上爬起来。
八点十七分。
她穿着拖鞋下楼,踩在旧木板上吱呀响。
走到楼梯拐角,看见厨房的灶台前站着个人。
闻照。
他把碎裂的轻甲脱了,只穿着底下那件被血浸过又晾干的里衣,袖子挽到小臂,纱布缠在胸口,绷带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
他左手搅着锅里的面,右手拿着筷子,虎口裂着。
灶台上切好了一小碟咸菜。
谢苗靠在楼梯扶手上,沉默了几秒。
“你伤口裂了没有?”
闻照没回头,“没有。”
“灶台怎么点着的?你会用液化气?”
“看了一会儿就会了。”
谢苗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锅,挂面煮的火候刚好,汤清面韧,鸡蛋卧在中间,蛋白凝住,蛋黄还是溏心。
比她煮的好。
谢苗没夸他,从碗架上拿了只碗自己盛,闻照拿筷子把她的碗挡了一下,先把煮好的那碗端出来递给她。
“锅里的我吃。”
谢苗看着碗里的面和他手上裂开的虎口,伤口结了薄痂,做饭的时候不知道蹭到过没有。
“你手洗了吗?”
闻照:“……洗了。”
“用的碘伏还是洗洁精?”
“……清水。”
谢苗放下碗,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管红霉素软膏,拍在他手边。
“先涂这个,等干了再碰吃的,你虎口那块皮都翻着,碰水会发炎。”
闻照低头看了看软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在归墟界时替士兵处理过箭伤、刀伤、渊兽的撕咬伤,用的是碾碎的苔草和灵息压制,从来没人管过他自己虎口上这种小口子。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你们人间的药真多。”
“这才哪到哪。”
谢苗端着碗坐到柜台后面,边吃边说。
“人间光治感冒的药就几十种,退烧的、止咳的、化痰的、抗病毒的,分的很细。”
闻照靠在灶台边,端着锅直接吃,他吃东西还是那个样子,不快不慢,每口都嚼完才咽。
日光从卷帘门下面漏进来,照出店里淡淡的灰尘和货架上码的整齐的货。
谢苗吃到一半,忽然问:“你在归墟界,是什么级别?”
闻照放下锅,擦了下嘴,“镇域者。”
“什么意思?”
“能影响一片区域内灵息流动的人。”
他声音平淡。
“统领战阵、镇守城池、构筑结界,大致是这些。”
谢苗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长期留在人间,会不会持续损耗封印?”
闻照安静了一瞬。
“驿站鸡鸣遣返的规矩,只约束从无灯长道主动过来交易的访客。我当初是被渊兽冲击撕裂了空间,才掉到这儿的,不算是通道来客,不在强制遣返的名单里。”
“但有代价。”
他抬眼看向谢苗。
“人间灵息稀薄,我的力量被压制七成以上,只要我收着力,不动用灵息,就不会额外侵蚀界壁,但每动用一次力量,旧伤都会加重,也会给封印再添一道压力。”
“所以你昨晚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光是为了养伤。”
“养伤也有。”
闻照把锅放进水槽。
“但主要是不敢乱用力量。”
谢苗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她把这句话和木板上第五条规则对上了,每一笔跨界交易消耗封印之力,力量的动用,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谢苗盯着他血迹斑驳的里衣看了两秒。
“仓房里有我进货顺带囤的男款棉T恤,本来预备卖给上山干活的游客,你挑一件换上,血衣穿着村里人看见要报警。”
闻照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注意。”
“你这副样子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杀完人的在逃犯。”
闻照嘴角的线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了仓房。
…
白天的日子照过。
谢苗开了卷帘门,拿手机拍了两段短视频,一段是新到的干笋,一段是蜂蜜分装,阳光下蜂蜜挂壁浓稠,手机镜头凑近了拍,颜色很漂亮。
她配了段文案,雾岭深处,自家采的野花蜜,一瓶三十八包邮。
刚发出去,老村长就拎着半袋子橘子来串门。
“丫头,生意咋样?”
“刚起步,慢慢来。”
村长往店里瞅了一圈,目光在闻照身上停了一下,闻照换了件灰色棉T恤,坐在仓房门口劈柴,手里的斧头落的又快又准,木柴应声裂开,码的整整齐齐。
“这是?”
“我表哥。”
谢苗面不改色。
“在外面干活伤了手,回来歇几天,顺便帮忙。”
村长又看了两眼闻照的脸,年轻男人五官深,眉骨高,即便穿着最普通的灰色T恤,气质也和山里人不太一样。
他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磕了磕旱烟袋,夜渡岭这间铺子,打从很早以前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明的古怪,山里人大多习惯少打听。
“你这表哥生的倒是齐整。”
村长说道。
“歇的好,你一个姑娘家住山上,有个人帮衬着也好些。”
他走了以后,谢苗把橘子分了两堆,一堆摆到货架上代卖,一堆自己留着吃,她剥了一个递给门口劈柴的闻照。
“你吃过橘子吗?”
闻照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见过。”
“归墟界没有水果?”
“早年有,灵脉枯了之后果树成片死。”
他掰开橘子,闻了闻,咬了一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嚼完了才停。
“酸。”
“这种是便宜的。”
谢苗说。
“好吃的橘子甜。”
闻照把剩下的都吃了,最后一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甜不甜不重要。”
他说。
“能吃就行。”
谢苗看着他把橘子皮叠成小方块放在木柴旁边,没扔,似乎是舍不得。
她没说话,去忙自己的了。
下午进了两单网上的蜂蜜订单,她打包发货,又盘了一遍库存,阿满上次换来的蘑菇她晾在了二楼窗台上,已经快干透了,那种伞盖淡青色、边缘有银光的菌子,人间没有。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以前做过山货批发的同事:“你见过这种菌子吗?能不能做食用菌卖?”
对方半个小时后回:“没见过,你哪弄的?看外形是某种高山菌,建议先去农科所检测一下成分,别乱卖,万一有毒你就等着吃官司。”
谢苗关掉对话。
异界来的东西不能直接上市场,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金条能找小店熔掉卖,药材和菌菇这类东西就得过明面检测才敢出手,她得给这些货找个合法合理的出路。
傍晚的时候,老槐从后院椅子上睁开眼。
归墟界裂隙不断扩张,两界之间的屏障动荡不安,沉睡多年的他感知也随之变得敏锐。
“有人接近夜渡岭。”
谢苗手里的账本放下,“人间的还是那边的?”
“人间的,两条腿走路,不是兽。”
“多远?”
“山脚,走了两步又停了。”
谢苗走到门口看了看,暮色压下来,雾岭的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能是路过的。”
老槐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
子夜。
后门准时开了,灰雾涌进后院,无灯长道在暗中铺展。
谢苗站在柜台后面,闹钟摆在手边,闻照坐在墙角老位置,刀横膝上。
今晚第一个敲门声,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她打开屋内的后门走到后院,院墙边的那扇后门已经开了,灰雾从门缝往里流。
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年轻女人。
她还是抱着孩子,脸上的血色比昨晚差了许多,嘴唇惨白,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孩子倒是好了些,不再烧的通红,安安静静窝在破布里,小手揪着女人衣领。
但女人的眼睛不对。
不是害怕,也不是求助,是绝望。
那种已经把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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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力气拧干了的、空洞的绝望。
谢苗先把人领进了屋里。
“孩子退烧了?”
女人点头,嘴唇抖了一下。
“烧退了……但回去的路断了。”
谢苗皱眉,“长道断了?”
“我来的那段塌了一截,渊兽在裂口边上趴着,我绕不过去。”
女人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长道里走了一整天,来来回回都是死路,只有这扇门还开着。”
谢苗看向闻照。
闻照微微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刀的手收紧了,无灯长道崩塌,说明封印又弱了一层。
“鸡鸣之前你必须离开驿站。”
谢苗说。
“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女人的脸一下子灰了。
“如果逾时不走,你会被驿站强制送回归墟界。”
谢苗没停。
“按你说的,回去的路已经塌了,被强制送回去会怎么样,我不清楚。”
她声音不算温柔,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苗心里权衡着利弊,一旦开了收留流民的口子,后续源源不断的逃难者会蜂拥而至,可把无路可退的母子强行扔回危机四伏的长道,等于宣判他们死亡。
她打算赌一次,钻一钻规矩的空子。
“你叫什么名字?”
谢苗忽然问。
女人抬头。
“……水玲。”
“水玲,你听好。”
谢苗指了指柜台后面那块旧木板。
“驿站规矩说客人不能留到天亮,但规矩也说交易既成,彼此不得反悔。”
她从货架上拿下一把铁锹,拍在柜台上。
“我后院有块空地,入春以来一直荒着,我没空打理,你要是愿意,今晚花两个时辰帮我翻地,翻完了算你的工钱,工钱折算成住宿费。”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旧木板之上。
暗金色字迹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没有响起警告,没有弹出惩罚条文,一行细弱的字缓缓浮现:
【等价交易,可豁免临时滞留。归墟生灵久居人间,将缓慢侵蚀界壁,代价累积,不可撤销。】
谢苗的心沉了沉。
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不会立刻爆发。
“你住仓房,白天不出院子,不碰店里的货。”
谢苗把条件一条一条说出来。
“你替我种菜、看后院、做些杂活,我管你和孩子暂时的吃住。”
水玲呆呆看着她。
“这……算交易吗?”
“算。”
谢苗定了定神。
“风险我清楚。”
“先干活。”
她把铁锹递过去,水玲接住,手在抖,眼眶红了一圈,没哭,她把孩子放在仓房门口的旧棉被上,卷起袖子就去了后院。
铲子扎进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店里。
夜雾浓重,老槐的根须在地底微微翻动,替水玲把最硬的土块松开了一层,他没说话,只是顺手帮了一把。
闻照在墙角抬了下眼。
“你这么做,风险不小。”
“我知道。”
谢苗靠在柜台上,胳膊抱着。
“但她回不去,鸡叫前被强制送走,那不是回去,是去死。”
“收留一个人容易。”
闻照的声音很低。
“消息传出去,来的就不止一个。”
谢苗没接话。
她望着后院水玲弯腰翻地的背影,月光把她瘦小的身影照的很单薄。
片刻后,她轻声说了句:“那就到时候再说。”
院子外面,老槐忽然睁开了眼。
“有东西。”
谢苗和闻照同时看过去。
灰雾翻涌的无灯长道深处,远远的,有一盏光。
不是红色的兽眼,不是灰扑扑的雾气折射。
是一团冷冷的、惨白的光,正在缓慢的朝夜渡驿站移过来。
老槐的根须猛的往土里扎深了三寸。
“不好。”
他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这个东西不走无灯长道,它在长道和人间的夹缝里,不受驿站规矩约束。”
闻照已经握住了刀。
水玲丢下铲子,扑向仓房门口的孩子。
那团白光越来越近。
谢苗盯着它,心口发紧。
光芒的边缘,隐约浮出了一个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