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光停在院墙外三丈处。
不动了。
光芒里浮出的门轮廓越来越清晰,门缝里往外渗着细碎的冰碴,落在青石板上。
老槐的根须从地底暴起,十几根手腕粗的树根破土而出,在院墙前织成一道栅栏。
他的声音绷的很紧:
“别让它碰到门槛,这东西是界缝里长出来的游门,没有主人,没有意识,只认一个方向...往里钻。”
“钻进来会怎样?”
谢苗问。
“它会把驿站的空间撕开一个口子,不大,但够渊兽伸进一只爪子。”
闻照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拔刀,只是把刀鞘横在身前,左手按住鞘口,右手五指扣住鞘尾,谢苗注意到他呼吸压的很浅,胸口绷带下的伤处在微微渗血。
“你不动。”
谢苗说。
闻照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你不动。”
谢苗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老槐,你能挡住多久?”
“半盏茶。”
老槐额头的青筋跳着,根须扎入土中又深了三寸。
“但只能挡,杀不死它,游门没有实体,得有人从人间这头把门框钉死。”
“怎么钉?”
“门槛。”
老槐咬牙。
“门槛是驿站的地界印,把门槛上的根须抽出来,拍在游门的门框上,它会被弹回夹缝。”
“但我抽了根,后院三天内没有感知,山路那边来什么我都不知道。”
谢苗只犹豫了两秒。
“抽。”
老槐没再废话,他双手往地上一按,嵌在门槛缝隙里的那几根指头粗的根须猛的弹出来,带起一片碎木屑,老槐抄起那截还滴着暗绿汁液的根须,佝偻的身子忽然绷直,朝院墙外那团白光甩了过去。
根须抽在游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
白光炸开。
不是消散,是被弹飞,那扇门轮廓猛往后缩,冰碴碎了一地,光芒拖着一道长长的白痕退回无灯长道深处,越来越小,最终被灰雾吞没。
后院安静下来。
老槐单膝跪在地上,喘的厉害,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他栽在后院的那截根茎,那棵半枯半荣的槐树,叶片哗啦啦掉了一片,枯的那半边又往外扩了两寸。
“三天。”
老槐声音哑了。
“三天之内我是瞎子。”
闻照把刀鞘放下,走回墙角坐下,动作很慢,他没说话,只是把刀重新横在膝上,闭着眼养神。
水玲抱着孩子蹲在仓房门口,脸白的没有血色,但没哭也没喊,她只是把孩子抱的更紧了些。
谢苗站在后院中央,看着地上散落的冰碴正在融化,化成一小滩水痕,水痕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这东西以后还会来?”
她问。
老槐没抬头。
“封印每松一分,夹缝里的游门就多一个,今晚是第一个。”
谢苗没再问,她转身回了屋里,把后门关上。
...
天亮之后,谢苗没补觉。
她坐在柜台后面,摊开一个硬皮笔记本,拿圆珠笔开始写字。
不是记账,是列清单。
昨晚到现在,她接待了阿满、闻照、水玲,她把每一笔交易拆开,把客人需要的东西一项项写下来。
盐,退烧药,消炎药,碘伏,纱布,火腿肠,泡面,白糖,打火机,手电筒。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铁锹。
水玲翻地用的那把。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了四个字:长期需求。
底下列:
一、药品类。退烧、消炎、外伤处理、肠胃。用量大,但人间采购有限制,不能一次买太多,得分批、分店、分时间。
二、食物类。盐、糖、压缩饼干、挂面、罐头。热量高、耐存放、不需要烹饪条件。归墟界灵火难燃,能直接吃的东西比需要煮的值钱。
三、工具类。打火机、电池、手电筒、绳索、铁器。那边没有电,照明和生火是刚需。
四、布料类。棉衣、棉被、绷带。归墟界入冬之后流民冻死的多。
她写完,盯着清单看了很久,在底下画了条线,写:进货渠道必须合法,量不能反常,药品走多家小药店分散买,粮油走批发市场,工具走五金店。不能让人间这边起疑。
笔尖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异界换来的东西,金器走打金铺,药材和菌菇必须先检测再出手,不能直接上网卖。
合上本子,谢苗揉了揉眉心。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闻照在煮粥,米是昨晚泡上的,这会儿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他左手搅锅,右手拿着勺子撇浮沫,动作很轻,怕吵醒仓房那边刚睡着的孩子。
谢苗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你手怎么样?”
闻照没回头。
“不碍事。”
“我问你虎口。”
“结了痂。”
“那别搅了,我来。”
闻照把勺子递给她,退到一边,他靠着灶台,低头看谢苗搅粥,忽然说了句:
“你昨晚让水玲翻地抵住宿费,想法不错。”
谢苗头也没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驿站要的是等价,不是赶尽杀绝。”
闻照安静了一会儿。
“在归墟界,没有驿站收留流民,烬川城的做法是把走不动的扔在城外。”
谢苗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我这儿不是烬川城。”
她说。
“粥好了,叫水玲来吃。”
...
上午十点,谢苗带着水玲去了后院那块空地。
老槐坐在院墙根底下打盹,根须收回了大半,那棵槐树看着比昨天又枯了一些,水玲的孩子裹在旧棉被里,放在仓房门口的阴影下,睡的小脸红扑扑。
“这块地荒了不少年,土硬,得先翻一遍。”
谢苗把铁锹递给水玲。
“你昨晚翻了一半,剩下这半边今天弄完。”
水玲接过铁锹,点头,卷起袖子就挖,她干活很卖力,一锹下去恨不得把土翻出花来。
“别使蛮力。”
谢苗按住她锹柄。
“你这样挖半个时辰腰就废了,脚踩这里,借体重压下去,锹不用抬太高,翻起来就行。”
水玲愣了一下,照做,果然省力许多。
“你以前种过地?”
谢苗问。
“种过。”
水玲声音很轻。
“青蘅原,我娘家种粟米,后来地裂了,粟米长不出来,就再没种过。”
谢苗没接这话,从旁边拿了把小锄头,蹲下来刨土。
“这边入春之后能种的东西不少,小白菜、萝卜、葱、蒜苗,都好活。”
“你先学着,等土松了,我教你育苗。”
水玲看着她蹲在地上刨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店主,你……也种地?”
“我开山货铺的,不种地哪来的货卖。”
谢苗把一块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墙根。
“白天种菜,晚上开店,中间还得跑县城补货,你要是不想白吃白住,以后后院这块菜地归你。”
水玲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
下午,谢苗在柜台后面盘库存,手机响了,是青溪县批发市场的老板娘。
“小谢,你问的那批保温杯,我给你找到了,不锈钢的,二十四一个,五十个起拿。”
“行,先拿五十个,再帮我看看有没有那种最便宜的棉手套,工地上用的那种,我要两百双。”
“你这是……”
“搞团购。”
谢苗面不改色。
“山里入冬早,给附近几个工地备的。”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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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杯、棉手套。归墟界没有暖气,流民在长道里走一夜,手脚冻烂是常事。
写到一半,前店的卷帘门被人敲了两下。
谢苗抬头。
门外站着老村长,身后还跟了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看样子是来搞调研的。
“丫头,这是县里来的,说搞什么乡村文旅考察,来这里看看。”
村长磕了磕烟袋。
“我寻思你这边是旧驿道,就领过来了。”
谢苗放下笔,站起来,脸上挂了个笑。
“您好,看什么?”
那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谢苗,往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后院那扇关着的门上。
“你这后头,是不是有条旧道?”
谢苗的笑没变。
“有,废弃的驿道,走不通了,全是碎石和荆棘。”
男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
“这屋子多少年了?”
“不清楚,我买的时候就这样。”
“有没有什么……老物件?碑刻、牌匾之类的?”
谢苗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她想起柜台后面那块旧木板,想起门槛下面老槐的根须,想起后院那棵半枯半荣的槐树。
“没有。”
她说。
“就一间破铺子,您要是搞文旅开发,建议去隔壁镇,那边有保存完好的古村落。”
男人又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跟着村长走了。
谢苗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转身回了柜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
傍晚,闻照在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码的整整齐齐,他劈了整整一下午,仓房门口堆了小半垛,谢苗从二楼下来,看见他后背的棉T恤湿了一片,绷带边缘又渗出了淡淡的粉。
“够了。”
她说。
“柴够烧一个月了。”
闻照把斧头插在木墩上,没停,又劈了一块。
“闻照。”
他这才停下来,转过身。
谢苗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斧头抽走,放在一边。
“你伤口在渗。”
“皮肉伤。”
“皮肉伤也给我坐着。”
谢苗指了指台阶。
“去,坐着,我给你换药。”
闻照看了她两秒,没犟,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谢苗回屋拿了碘伏和新纱布出来,蹲在他面前,把他胸口那圈旧绷带一层层解开。
伤口比昨天好了些,黑纹没有再蔓延,但创面还是狰狞,新长的肉粉嫩嫩的,看着就疼。
“疼就说。”
谢苗拿棉签蘸碘伏。
“不疼。”
棉签碰上去,闻照腹肌绷了一下。
谢苗没抬头。
“骗人。”
闻照没吭声,耳根有点红。
谢苗把新纱布缠上去,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别劈柴了,去把后院那块地的边整一整,水玲一个人弄不完。”
“好。”
谢苗转身要走,闻照忽然开口。
“谢苗。”
她回头。
闻照坐在台阶上,逆着傍晚的光,脸上伤痕深深浅浅,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在斟酌措辞。
“今天那个来考察的人,”
他说。
“他看后院那扇门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谢苗脚步顿住。
“他认识那扇门。”
闻照说。
“或者说,有人告诉过他,要专门看那扇门。”
山风从夜渡岭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谢苗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老槐还在睡。
他说过,三天之内,他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