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老槐树裂了。
不是枯枝折断那种脆响,是整棵树的主干从中间豁开一道缝,树皮翻卷,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质层。
谢苗冲到后院门前,拉开门。
晨光打在槐树上,半枯半荣的树冠剧烈抖动,枝叶哗哗作响。
裂口里渗出暗绿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滴进门槛缝隙里。
闻照撑着货架站起来,伤口一扯,额头上汗就冒出来了,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
“别过去。”
声音压的很低。
谢苗站在门框里没动。
树干裂开的缝越来越大,木质层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扭动,往外拱。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瘦,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发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谢苗退了一步,手摸到门边的木棍。
那只手撑住树干边缘,猛一推。
裂缝撕开了。
一个干瘦老头从树里走出来。
佝偻着背,身上裹一件灰绿色粗布长衫,布面上隐约带着树皮纹路,不是人间的织法。
头发花白乱糟糟披散着,脸上全是褶子。
眼睛倒亮的很,深绿色的瞳仁,不是人的颜色。
他站在裂开的树干前,低头看了看手,又抬头看谢苗。
“醒了。”
声音干涩。
谢苗握着木棍没放。
“你是谁。”
老头没立刻答,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响了几声,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
闻照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老头瞥了他一眼。
“放下吧,将军。”
“你这身伤,提刀都费劲。”
闻照没松手,也没拔刀。
老头的目光重新落回谢苗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长的不像她。”
谢苗皱眉。
“不像谁?”
老头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槐树。
树干裂口正在缓缓合拢,暗绿色的汁液凝固成一层薄膜,盖住伤口。
“我叫老槐。”
“槐荫谷来的,归墟界中部,原来镇守灵脉的古木之一。”
谢苗指头紧了紧。
“你就是这棵树?”
“这棵树是我的一段根茎。”
老槐拿脚碾了碾地上的碎皮。
“本体还在槐荫谷,早枯了大半,这段根是被人带过来栽在这儿的。”
“谁带的?”
老槐看着她,绿色瞳仁里的光沉了沉。
“上一任持钥人。”
谢苗心口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屋里,柜台后面那块旧木板上刻的第六条规则还在,持钥人须查明上一任持钥人失踪之因。
“她把我的根茎从归墟界带过来,亲手栽进后院。”
老槐说的慢。
“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守着这间屋子,等下一个接钥匙的人。”
“什么时候有人重新开了门,你再醒。”
谢苗咽了口唾沫。
“她为什么走?去哪了?”
老槐没直接答,蹲下身碰了碰嵌在门槛里的根须,根须微微一颤。
“归墟界的灵息你们听说过没有?”
话头岔开了。
闻照这时才开口。
“灵息是归墟界一切力量的根基,术法、妖力、神裔血脉、灵族寿命,全靠灵息撑着。”
“天隙之乱以后,灵脉碎了七七八八,灵息越来越稀。”
老槐接过去。
“我们槐荫谷的古木靠根系连着灵脉,等于替归墟界兜底,灵脉碎一条,我们就死一片。”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持钥人当年就是来槐荫谷找我的。”
“她说封门大阵撑不了太久,两界之间裂缝越来越多,”
“光靠驿站守着不够,得有人从内部去修补封印核心。”
“她一个人去的?”
谢苗追问。
“一个人。”
老槐的声音低下去。
“她让我守在这头,说如果她回不来,至少这间店还在。”
“等到有人重新打开后门,驿站就还有希望。”
“她回来了吗?”
老槐没说话。
后院的风吹过来,槐叶沙沙响。
就那一下,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叶子。
“没有。”
谢苗拿木棍的手紧了紧。
“那她到底是谁?”
老槐转过身,正对着她。
那双绿眼睛盯着她,很深,看不见底。
“丫头,你叫谢苗。”
“对。”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买下这间屋子?”
谢苗愣了一下。
“中介推荐的,价格便宜,我……”
“这屋子在市面上挂了十一年。”
老槐打断她。
“十一年,看房的人来过七拨,没一个签合同。”
“有的嫌远,有的嫌破,有的进了后院就头疼想吐,再也不来。”
谢苗张了张嘴。
“只有你,来了一趟就签了。”
老槐看着她。
“你当时怎么跟中介说的?”
谢苗记得。
她当时站在这间破屋子里,天花板漏雨,墙角长满青苔,中介在旁边一个劲儿叹气说这房子不好卖。
她当时说的是。
“挺好的,有种到家了的感觉。”
这话当时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哪有什么家的概念。
老槐点了点头。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谢苗拿着木棍的手指紧了紧。
“上一任持钥人叫谢清。”
听到这三个字,谢苗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槐没停。
“谢清,归墟界青蘅原人族出身,二十三岁接任夜渡驿站持钥人,在人间生活了七年。”
“她嫁过人,在这间屋子里生了一个女儿。”
谢苗的木棍掉在地上。
“孩子不到两岁的时候,归墟界封印出了大问题,”
“裂缝从烬川城方向炸开,差点把无灯长道整条撕碎。”
“谢清没有别的选择,她把孩子送走,自己回了归墟界。”
谢苗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那个孩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几乎认不出。
“她叫……”
老槐看着她。
“谢苗。”
后院的风停了。
谢苗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太快太重,震的太阳穴发疼。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儿。
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着:父母不详,出生地不详,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别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谢苗两个字。
她从来没想过,那件旧棉袄,那张纸条,是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的。
“你骗我。”
谢苗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这棵树里待了二十六年。”
老槐的声音没有波动。
“醒来就为了说这句话,我骗你做什么。”
闻照站在货架边,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谢苗的侧脸,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没掉眼泪。
“她把我丢了。”
谢苗说。
“她把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有什么区别!”
谢苗猛的抬头。
“两岁!我两岁的时候被扔在福利院门口!我在那里待了十六年,没人来接过我!十六年!”
老槐没辩解。
谢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闻照低下头,没有看她。
过了好一阵,谢苗吸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吗?”
老槐摇头。
“我不知道。”
“她最后的消息停在封门遗址,归墟界最深处的界壁断层,我的根探不到那么远。”
谢苗闭了闭眼。
转身走回屋里,拉开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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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抽屉,翻出那把黑沉沉的铜钥匙。
中介交接时特意嘱咐的,说是原房主祖上传下来的。
她把钥匙捧在手心。
金属冰凉,握柄那一截磨的发亮。
“这把钥匙,是她留的?”
“是。”
谢苗拇指摩挲了一下钥匙面,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不管她是谁,我现在是店主。”
声音恢复了平稳,眼眶还是红的。
“店还得开,账还得算,你既然醒了就别再装树了,”
“这院子白天归我管,有什么话就说清楚。”
老槐歪了歪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脾气倒是随她。”
谢苗没接这话,转身把掉在地上的木棍捡起来,回去整理被闻照的血弄脏的货架。
闻照靠在墙边,目光从老槐身上移开,落在谢苗绷直的背上。
她没回头。
手在搬货,心里烦的很。
…
白天剩下的时间,谢苗没再提谢清的事。
她把店铺收拾干净,喂闻照吃了药,给老槐搬了把椅子放在后院门边。
老槐坐下就没挪过窝,闭着眼一动不动,根须在地底慢慢铺展,一直延伸到院墙外。
“有东西靠近山路我会知道。”
他说。
“放心睡。”
谢苗没睡。
她坐在二楼窗边,翻手机里的旧照片。
福利院拍的集体照,毕业照,打工时拍的工位自拍。
没有一张跟家有关。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渡岭。
…
子夜。
后门准时开了。
灰雾从门缝涌进后院,无灯长道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谢苗下楼,站在柜台后面。
闻照坐在角落里,刀横在膝上,没出声。
第一个客人很快来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苗走过去开门。
灰雾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后院门槛外。
她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孩子,不到一岁,脸烧的通红,呼吸又急又短。
女人脸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见谢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求你。”
声音嘶哑,哭都哭不出来了。
“孩子烧了三天,我什么都没有,求你救救他。”
谢苗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小脸滚烫,埋在破布里,眉头皱着,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转身从货架上拿退烧药和温度计。
“先量体温,把孩子放平,别捂太严实。”
女人手忙脚乱把孩子放到柜台上,谢苗把温度计夹进去,等了三分钟。
三十九度八。
谢苗掰了半粒退烧药碾碎,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女人跪在柜台边上,死死盯着孩子的脸,浑身发抖。
谢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同一间屋子,一个女人抱着不到两岁的孩子。
那个女人最后把孩子送走了。
谢苗把药喂完,把剩下的半板药递过去。
“每六个小时吃半粒,烧退了也要继续观察两天。”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手抖着打开。
几粒灰扑扑的干果,一小块碎银子。
“我只有这些。”
谢苗拿了干果,把碎银子推回去。
“够了,带孩子回去,路上别停。”
女人抱起孩子,退进灰雾里,身影很快被长道吞没。
谢苗站在后院门前,看着无灯长道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那边的潮气和土腥味。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
老槐在院子里闭着眼,根须深深扎进泥。
闻照靠在屋里墙边,刀搁在膝上。
他听见了。
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