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巷 > 36. 第 36 章
    “白应怜,你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

    凌晨,白应怜和池夏赶到市医院,一进医院,白应怜就往病房的方向冲,她早就没了思考,一路上,无论池夏说任何安慰的话,她都没有反应,咬着手指,盯着前方出神。

    池夏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妈是怎么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赶到病房时,阿莱正低头坐着,这间病房里其他床位空着,一盏昏暗的灯亮着,打在阿莱的侧脸。

    赵引娣躺在床上,鼻上插着氧气管,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脸颊凹下去,像座峡谷。

    看见白应怜,阿莱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白应怜呼吸微乱,她颤着声问阿莱她妈怎么了。

    阿莱站起身,带着两人出去,白应怜时不时透过门窗往床上的人看去。

    医院走廊安静,亮着灯,温度却比房间里低许多。

    “医生说……”阿莱起唇。

    他嘴干到起皮,声音沙哑,眼底也透露着疲惫。

    白应怜等着他的下文,但他却久久不再开口。

    白应怜死死盯着阿莱,心像跌进深谷,额间渗出细汗,刚因奔跑而出的汗,衣服紧贴的后背,说不出的感受如潮水般涌上,她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因为腿软,她往后撤去。

    池夏连忙扶住她,冲着阿莱问,“你快说啊!医生到底说什么了?!”

    “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仿佛只要把世界隔离就能撤离刚才的利刃。

    “没有办法了吗?”白应怜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阿莱摇头,“肿瘤已经侵蚀多个器官…治疗已经没法逆转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判决,斩断白应怜所有的筋骨。

    她失掉所有力气,“咚”的一声跪趴在地上,双手捂住双眼,像滩水一般,池夏怎么都没法将她扶起。

    肩膀剧烈的抖动,痛苦的想去呼吸,可世界对她一如既往的差,连口空气都不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她,就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吗?

    “它”大可冲着自己来,为什么要让赵引娣承受这些。

    白应怜宁愿现在躺在里面的是自己,也不想接受这一切。

    池夏眼中闪过痛色,他蹲在地上,紧扣着白应怜的肩膀,看见她这副样子,心疼的要命。

    这一夜,属于白应怜的痛苦终于降临,压在她的后背。

    她的脊柱终于断了。

    最初池夏并不懂,明明她妈都那样对她了,白应怜为何还要如此痛苦,后来他才明白。

    世上孩子生来就爱着母亲。

    ……

    白应怜一直待在医院,二月二十号,二中高三开学。

    十几年的苦读,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学期。

    然而高三五班,座位上却缺了两人,其中一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但另一人的缺席却让班里炸开了锅。

    寒假期间,放假前那档子事,学校论坛早就传疯了。

    成绩常年稳居第一的白应怜居然跟池夏搞在一起,这在向来看重升学率的班主任那里,是完全说不过去的事。

    班主任点完名,只在点名册上轻轻划了一道,说句“白应怜同学家里有事请假,大家先开始上课”,就没再多说什么。

    而另一个缺席的池夏,班主任早就放弃规劝,连问都懒得再问。

    没人知道白应怜为什么没来,有几人偷偷和周围的人咬耳朵。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飘了没两天,大家就都埋进了堆得老高的复习资料里,模考,排名,升学的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很快就没人再想起那个空着的座位。

    许念时不时会往白应怜靠窗的位置瞟一眼。

    新学期换了座位,她们早就不是同桌,放假前那事,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变了味,她去问周淮,周淮让她远离白应怜,说她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不值得深交。

    许念又想起那次在麻辣烫店,被白应怜拽头发女生说的话……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

    赵引娣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她半睡半醒,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来也完全没力气下床,翻身,白应怜就在一旁伺候着。

    有时一口饭,一口水都咽不下,白应怜就将饭打成糊状,用特定的管子从她鼻子里打进去,但没过多久赵引娣又回吐出来,黏液以及未消化的食物,夹着一丝血,散发着臭味。

    白应怜没说话,低头收拾。

    阿莱还要上班,只能在下班后会带些好消化的食物来,而池夏一直跟在白应怜身边,想帮忙却被白应怜推开。

    这天是开学的第三天,白应怜终于开口,“池夏,”她叫他。

    池夏站在一旁帮忙调试点滴。

    “你回去吧。”白应怜说的平静。

    池夏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装没听见。

    白应怜洗干净擦拭呕吐物的帕子,她又说了一遍,“池夏,你功课落下的多,先回学校吧。”她尽量用池夏能接受的话。

    “那你呢?”池夏问她。

    他走到卫生间,抽了两张纸帮她擦手,最近,白应怜总是洗帕子,指纹都泡白了。

    白应怜任由他擦拭,低垂着睫毛,“我会回去的。”

    这段日子,白应怜一切如常,她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不停歇,也没再流露出同那晚一样的情绪。

    池夏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他伸手抚摸白应怜的脸颊,白应怜抬眸看他,眼底透露着疲惫。

    他说,“白应怜,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语气轻柔,眼底是同样的疲惫,目光却带着轻柔的暖意,安静又克制。

    白应怜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她贪婪的蹭了蹭池夏掌心的温度。

    “嗯,我知道。”

    池夏弯腰抱住白应怜,白应怜回抱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两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混着消毒水的味,但白应怜还是嗅到一丝属于池夏的气息。

    ....

    开学第四天,池夏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课本看,进门的学生都瞪着眼去瞅,谁都没想到缺席三天的池夏居然会来上学,还抱着本课本老实背书。

    老师走进教室上课,瞥见最后一排的身影,挑了挑眉,将眼底诧异压下,没说什么就接着讲课。

    从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来看,池夏是有在进步的,如今他能勉强跟得上老师上课讲的内容。

    许念熬完一整节课,攥着手里刚整理好的复习笔记,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最后一排,她看着池夏眼下淡淡的青黑,斟酌着开口问,“白应怜…她到底怎么了?真的是家里有事吗?外面传的那些话…”

    她虽然已经跟白应怜闹掰了,但还是强忍着对池夏的恐惧来问他。

    来的路上池夏自然听宋济凡念叨了这些日子学校发生的事情。

    池夏合上书,抬眼看她,语气冷淡,“她没事,等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该说的也不要说。”

    许念被他怼得脸上一红,攥着笔记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把整理好的笔记递过去,“这是这几天的课堂笔记,你帮忙转给她吧,麻烦你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座位,池夏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笔记,皱了皱眉,还是收进了抽屉里。

    傍晚放学,池夏背着书包快步往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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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身子一紧,站在门外,看见赵引娣醒着,白应怜靠在病床边,赵引娣枯瘦的手抹着泪,白应怜拿纸给她擦眼泪,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像在擦拭一件稀缺的宝贝。

    “怜怜,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个东西…”她一遍遍念着,因为身子不能动,头被迫着,脸涨的通红。

    白应怜一遍遍去擦赵引娣的泪,也跟着红了眼眶,强忍着,“没事的妈,没事的。”

    赵引娣不停,她颤着手去摸白应怜额头的疤。

    白应怜已经拆了线,一道长长的白色印痕停在她的额头。

    赵引娣哭的更厉害了,“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下这个名字…”

    白应怜没说话。

    赵引娣继续,“应怜,应怜,应该被可怜,妈那时候起名字,没想那么多,后来想想,这名字不好,你别怪妈。”

    白应怜轻声开口,“不怪。”

    赵引娣没再流泪,大约是哭干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哭,早就没了水分,她红肿着眼。

    “你以后别回来了,这个地方,忘了吧。”

    白应怜呼吸有些急促,她扭过头深呼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好。”

    池夏靠在门外,待了很久。

    ……

    夜里阿莱来换班,池夏牵着白应怜走出医院,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晚风吹得白应怜打了个颤,池夏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到她身上,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白应怜靠在他肩膀上,走了半天,才轻轻开口说:“我妈今天醒了很久,她跟我说,‘对不起’。

    池夏停下脚步,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白应怜埋在他怀里,声音很闷,“她跟我说,这辈子没给过我好日子过,她很后悔。”

    白应怜没哭,或许她早忘了怎么哭,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跟她说我不怪她,我怎么会怪她呢…”

    ....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一个月对于白应怜来说是快的,但对于赵引娣来说并不是,痛苦反复折磨着她,她总是躺着,话越来越少,人早已瘦骨嶙峋,醒了就看着窗外。

    窗外面是医院的另一栋,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已经三月,临市即将迎来春天。

    赵引娣精神状态好时,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在村里是怎么到纺织厂打工的事,说她第一次见她爸的事,说她怀她时候的事,那些事白应怜从来没听过,赵引娣从没跟她讲过。

    赵引娣走的那天晚上,白应怜在她旁边趴着,半夜,她忽然醒来,抓着她的手,眼神空洞的看着她,她声音很小,像蚊子。

    “怜怜,你以后好好的。”

    白应怜握着那只皮包骨的手,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她说,“好。”

    赵引娣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白应怜一直握着那双手,感受着它渐渐变凉,怎么捂也捂不热,她狼狈低下头,起身侧躺在她身边,她将脸贴在赵引娣尚存余温的肩头,听那胸膛彻底沉寂下去的空旷,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赵引娣,低声唱着,像在哄一个入睡的孩子。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夜色渐浓,天空星微弱的亮着,微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声,大街小巷弥漫着微弱的灯光。

    病房里,少女小心翼翼吐露着心声,一遍又一遍,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妈妈,我爱你。”

    “妈妈,我爱你。”

    “妈妈,我爱你。”

    .......

    墨黑色天空下,岸边,两只鱼儿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