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夏站在栏杆边,没说话,风吹着他的头发,白应怜看他,她发现他没有笑,从出了餐厅开始,他就没笑过。
水塔顶上不大,水泥地面,积了一层灰,角落里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栏杆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不安全。
白应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这里看去,整个临市都在脚下,南边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半就开始吵,北边是学校,周一升旗的时候能看见国旗升起,西边是火车站,东边是城区。
“你经常来?”白应怜问。
池夏“嗯”了一声。
白应怜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妈去世后我就喜欢来这。”因为在这里,没人找得到你。
白应怜没说话,安静听着,这是池夏第一次提起他家里的事。
“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了,她是自杀,因为我爸……”
池夏淡淡开口,讲述他的过去。
“初二那年,我爸商业的竞争对手把我绑了,拿我威胁我爸。”讲到这里,他很轻的嗤笑一声,像自嘲。
“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比起我,他更在意他那些钱。”
池夏长呼一口气,眉头拧紧,似乎不想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他们拿我的腿要挟他……”
白应怜听不下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池夏睁开双眼,望见眼前的白应怜,眉眼软了下来,“放心,老子命大的很。”
之后池夏被救下在家里休养了半年,医生说腿是保下了,但不能剧烈奔跑。
那段时间池夏状态很差,每天浑浑噩噩,没事就来这废弃的水塔里待着,有一次甚至想,如果他死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他没死,他不甘心,凭什么痛苦的是自己,池峥却活的好好的,他开始报复池峥,天天同池峥吵架。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感情,还有利益。
再后来他就搬了出去,躲在他妈留给他的房子里,独自舔舐伤口。
池夏想抽烟,刚摸到兜里的打火机,忽然想起身边还站着白应怜,尽管他知道白应怜也抽烟,但他还是忍住没动。
“白应怜,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他说的直白,他是喝了酒,风一吹,反而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应怜眨眨眼,没接话。
池夏转过身,挪动了位置,为她挡住呼啸的冷风。
白应怜望着眼前的池夏,此刻的他像个玻璃娃娃,裂了缝,他孤单的身影,他凌乱的头发,他寂静的眼神。
白应怜想,原来池夏也不是永远强大。
白应怜朝他迈出一步,伸出手抱住了池夏。
池夏僵了两秒,感受着胸前的温暖,他回抱她,没等她的回答。
他想,他喜欢白应怜什么呢?
他喜欢她明明很瘦,看起来一碰就碎,但骨子里比谁都硬。
他喜欢她发呆的样子,他喜欢她接过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他喜欢她的说话方式,喜欢她的笑,他喜欢这种感觉,被她需要的感觉,让他知道他也不是没人要。
他喜欢她叫他的名字,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对自己的态度,不怕他,不讨好他,不把他当回事。
他喜欢她让他变成的样子,在她面前,他不是池哥,不是那个混不吝的校霸,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就是池夏,会脸红,会紧张,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这个自己。
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是白应怜。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点自己仅有的财产。
他说,“白应怜,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有多么耀眼。”
耀眼?
白应怜想,大概只有池夏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池夏贪婪的嗅着白应怜发间的芳香。
他从不许愿,因为愿望并不会因为你不说出来而实现,但此刻他想许下他十九岁的生日愿望。
如果可以,他希望和白应怜的灵魂长在一棵树上。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喜欢她的一切,她是他的救世主,是在他坠入地狱的光,是唯一能渡他的小菩萨。
“白应怜,我们一起去京市吧。”
白应怜听见池夏的声音,闷闷的,很快被风吹散,她却听的清晰。
“好。”
.......
八点十分,池夏把白应怜送到跃进里,拨通了阿莱的电话,但对方没接。
池夏收回手机,白应怜朝他挥手,他点头,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他掏出烟,点火,呼出一口气,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但也发生了改变。
周一早自习,白应怜进教室的时候,池夏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他没趴着睡觉,书翻开,皱着眉头在看。
第一节课是数学,池夏没睡,老师在讲最近的考的试卷,池夏连卷子影都没见过,听了半天,也听不懂,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数学书拿出来看。
数学老师路过罕见的瞧了他一眼。
池夏竟然带课本了?!
但转眼想,自己在讲试卷他却在看课本,猜测他借着看课本走神,又叹口气走开。
池夏没管,低头翻课本,尽管他看不懂,但还是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第二节是英语,池夏还是没睡,英语老师在讲阅读理解,他依旧听不懂,这次他有了题,翻到老师讲的那页,一片空白,他从头看到尾,没看懂几个词,像在看一本天书。
头疼。
中午吃饭,池夏端着餐盘坐到白应怜对面,平时他吃的快,风卷残云,吃完就瘫在椅子上玩手机,今天他吃的却慢,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怎么了?”白应怜问他。
“没事”他回过神,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吃完饭你给我讲讲数学题呗。”他说的自然。
一旁的宋济凡差点没一口饭喷出来,“池哥?!你刚说什么?讲数学题?!”
池夏没理他。
白应怜看了他一眼,点头。
下午的课,池夏没逃,他坐在最后一排,从高一的课本开始学。
中午白应怜说,如果你现在听不懂老师讲的什么,那就不用听,老师顾及的是班里的平均水平,与其把时间耗在他讲的东西上,不如自己学点基础。
他遇到看不懂的就做记号,宋济凡睡醒一觉,看见池夏还在,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他推了推王皓,“池哥今天怎么了?”
王皓头也没回,“学习。”
“我当然知道他学习,”宋济凡音量没控制住,有人朝他的方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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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济凡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入魔了?”
“嗯。”王皓说:“你继续睡。”
下午放学,池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白应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哪题不会?”
池夏把课本推过去,白应怜翻着他做的记号,因为一整个下午都在看数学的原因,高一上学期的课程他自学了一半。
白应怜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从第一个开始给他讲,她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池夏看着她的手,指尖圆润,指甲修剪的干净。
“看题。”白应怜严肃跟他说。
池夏才把视线移到草稿纸上。
白应怜讲得很慢,她发现池夏的基础太差了,连函数的基本概念都要从头讲,她没有不耐烦,讲完一个点就问他,“懂了吗”等他点头,她才继续往下讲,他摇头,她就再讲一遍。
池夏听的认真,他平时不这样,上课睡觉,作业不写,考试有时不来,来了也全靠蒙。
窗外天快黑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日光灯在两人头顶上亮着,他看着她在草稿纸上画的图写的数字,觉得脑袋快炸了。
“懂了。”池夏说。
白应怜把笔递给他,“你做一遍。”
池夏接过,低头写,他的手很大,握着细细的笔,字很丑,但步骤是对的。
白应怜看完点头,“对了。”
池夏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笔,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他看着她,她低头收拾草稿纸,又给池夏画了几道题。
“你回去再做一做这些”她讲。
池夏一想到做题就头疼,他前倾,趴在桌上,歪头看她,“你学习时也这么痛苦?”他好奇。
白应怜想了想,“还好,如果你一开始跟着老师的进度来,不会太吃力。”
池夏闭眼。
得,是他欠账太多了。
……
夜里白应怜正待在阿莱家写作业,她抬腕看表,已经八点半,阿莱还没回来。
近半个月阿莱似乎很忙,白应怜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当是最近的顾客喜欢夜里纹身,阿莱总被突然叫走。
白应怜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去,这时门突然开了,白应怜转身看见进来的阿莱,瞬间愣住。
阿莱也没料到白应怜还没回去,下意识低头躲藏。
但已经晚了,白应怜早就看的清楚。
阿莱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片,颧骨那块肿起来,他低着头,侧身从白应怜旁边走过去,把钥匙扔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白应怜站着没动,看着他,他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开始脱外套,动作很慢,左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换个角度才把袖子扯下来。
外套底下是一件黑色的长袖,看不清身上有没有伤,但他脱外套的时候,肩膀那块布料颜色比别处深。
白应怜盯着那块深色,是血。
“哥。”她叫他。
阿莱没应,他把外套团成一团,塞到床尾,声音很闷,“不早了,你回去吧。”
白应怜没动。
阿莱将脸藏在阴影里。
但屋子就那么大,他能藏到哪里去?
“谁打的?”她问。
阿莱没说话。
兄妹俩这一点很像,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