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应怜走到卫生间,拿了块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走回来,她站在阿莱身边,把毛巾递给他。
阿莱没动。
白应怜把毛巾敷在他脸上,阿莱疼的往后缩了一下,没出声。白应怜手顿了顿。
“哥”白应怜问他,“你疼不疼?”
阿莱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紧,他手指微凉,指腹粗糙,白应怜没抽开,两人就这样耗着。
过了很久,阿莱松开手,往后一靠,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灯泡有点旧,蜘蛛网缠着它,光线不亮,昏暗着,照在他发青的脸上。
“孙刚找我了。”他说。
白应怜呼吸一滞,手中的毛巾被紧攥着。
“他说有一批货,让我去帮忙,给钱的。”阿莱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去了,干了半个多月,今天要结钱,他们翻脸,”他声音开始变调。
“说不记得这回事,说我自愿来的,没跟任何人谈过钱,”他顿了顿,干笑两声,却没有笑意,“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手,几个人,没看清,打完就走了。”
白应怜站在一旁看他,他表情平静,平静到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白忙活了这些日子,一分钱没拿到,还挨了一顿打,他需要钱,他很需要钱,白应怜马上就要上大学,京市的大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哪样不要钱?
他一共那点子钱,怎么都不够,所以他去了。他知道孙刚是什么人,他知道干这个不干净,他知道去了可能会出事,但他还是去了。
他需要钱。
他怕白应怜考上大学,他拿不出。
他要是拿不出钱,她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那天白应怜选择跟池夏走的表情他还记得。
多么依赖啊,和之前看他一样。
但往后呢?是不是就不需要他了?是不是就离开他了?
他就像是后巷的墙,而她是要飞的鸟。
鸟飞了,墙就空了。
“你知不知道干那些犯法的事?”白应怜问,阿莱没说话,白应怜知道答案,她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哥,”她说,“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阿莱抬眼看她,她表情冷淡。
“我可以贷款,可以拿奖学金,可以打工,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她一字一句,句句戳着他的心。
她这是要和他撇清关系吗?
她不再需要他了吗?
她要甩开他了吗?
“你不用……”她话还没说完。
“你懂什么!”阿莱突然吼了一声,阿莱看着她,眼眶发红。
他拉住白应怜的肩膀,死死的攥着她,“你懂什么?!”他又说了一遍,“你以为贷款那么好贷?奖学金那么好拿?你以为打工的钱够你在京市生活?”
他喘着气,想要通过困难来留住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读书就能改变一切?你以为考上就完了?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吗?你知道没钱在京市意味着什么吗?!”
他从来没有对她吼过,从来没有。
他继续朝她喊,但很快就说不下去,因为这些困难他也没法帮她解决,他松开攥她的手,垂着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动。
“我做错什么.....我有什么错?!”他声音哽咽,“我就想……多赚点我有错吗?!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有错吗……有错吗?!”
他还在问,不知道在问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有时他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他的日子很舒适吗?
是他的日子还不够苦吗?
他不苛求大富大贵的命,他只希望不要再折磨他了.....不要再戏弄他了……
白应怜站在原地看着他,阿莱还在问他有错吗?
白应怜本能反应,伸出手抱住他,她声音很轻,“哥,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她轻轻拍的阿莱的肩膀。
阿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她,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
白应怜想,阿莱的哭和她妈的不同,赵引娣是歇斯底里的,眼泪是大颗大颗掉的,但阿莱不一样,她哥哭泣声很小,眼泪也是小的,像是怕人听到,所以勒住喉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眼神空洞,手机械式的拍着阿莱的肩,嘴里还在呢喃,“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是哥的错,哥没有错。
.......
那是谁的错.
是谁的?
是她的吧?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去京市的……她不该想考华清的……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最终,对成了错,而错又沦为罪。
.........
期末周,学校的氛围变的紧张起来,距离高考越来越近,连爱玩乐的许念也背起书来。
许念从去过白应怜家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往常中午饭她都会跑出去找朋友,这段时间她很多次走前问白应怜要不要一起。
白应怜总是拒绝。
她也不觉得尴尬,下次还会问,偶尔回来还会给她带份奶茶,小料加的足。
她表现的如常,尽管有时看白应怜的眼神复杂,但那件她发现的事,她没问,也不提。
“应怜,今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学校门口那家米线还不错。”许念问。
明天就期末考了,白应怜正收拾书,准备搬出去,听见许念这么问,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
大家都去吃饭,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人,池夏坐在后排正在算题,等着白应怜。
白应怜目光投向许念。
许念校服穿的板正,马尾束的整齐,教室外,许念的朋友们还在等她,很多人说她们很像,是一个类型的女生。
但她知道。
不是的。
她和许念不一样,许念有幸福的家庭,正常学生该有的校园生活,关系要好的朋友,甚至有爱慕的男生。
她没有。
校服之下,她们的皮肤并不相同。
皮囊之下,她们的灵魂天差地别。
有时白应怜会看着她的身影发呆,回过神后,又会思考自己为什么总去留意她。
是羡慕吗?
羡慕她什么呢?白应怜并不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好过。
是嫉妒吗?
嫉妒又是什么情绪?她感受不到。
许念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复,于是又问了一遍。
“应怜,你去吗?”
白应怜放下手里的课本,她面上没有表情,甚至冷的可怕,“许念”她叫她。
“嗯?”
“你在可怜我吗?”白应怜问出声。
她声音不大,但班里剩余的人听的清楚,连池夏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许念被她问懵,搞不清楚状况,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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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白应怜已经不想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站起身,看着许念,像在看陌生人。
许念被她说的发愣。
“你在说什么啊,应怜?什么可怜你?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白应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不是吗?”
看到了她身上的伤,背后的疤。
许念僵住,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白应怜没给她机会,“从那天之后你就变了,你在可怜我吗?”
“你觉得我惨,觉得我需要被照顾,觉得我过的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我没有!”许念声音大了,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只是想……”她说不出,“想对你好”这几个字。
反正说来,白应怜也不会信。
“你想什么?”白应怜看着她,很冷静,两人形成对比。
“你想当好人?你想拯救我?”
“许念,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像看狗一样的眼神来可怜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从来都不需要。”
班里的几个人不敢动,他们互看一眼。
“这是吵架了?”
“应该是吧,许念都哭了。”
交流声传进她们的耳里,池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他看着白应怜的背影,没动也没出声,他知道,这是她的事情,她不想让他插手。
许念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手擦了擦哭的狼狈的脸,吸着鼻子,眼睛发红,“白应怜,你是不是有病?”
许念气的难受,明明自己是在关心她,她却把自己说的像个坏人。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我想跟你吃个饭就是可怜你了?我给你带杯奶茶就是施舍你了?”
她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可白应怜冷漠的眼神,许念却觉得他们离得很远。
“是,我是都看到了。”她承认,“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你‘要不要一起?’你以为我很闲吗?不是因为你惨,是因为…”
我们是朋友这几个字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念朋友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冲了上来,她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日脾气好的许念哭了,被白应怜搞哭的。
有人给她递卫生纸,有人抱着她,有人挡在她的身前瞪着白应怜。
白应怜垂着手,几个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却又勇敢的挡在许念身前。
一瞬间,白应怜所有逻辑回归主线,那些人厌恶的眼神让她低下了头,不敢与她们对视。
池夏站起身,椅子发出吱的一声,他快步走到白应怜身后,揽住了她。
许念拉着她们的袖子,声音还哑着,“走吧。”几人知道池夏不好惹,冷哼一声,冲白应怜翻了个白眼,安慰着许念离开。
“你那个同桌是不是有病啊?”
“被害妄想症吧?”
.......
安慰声,声声刺进白应怜的耳朵里,她靠回座椅,仿佛一次争吵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的盯着地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许念没有恶意,知道许念只想对她好,但她控制不住,那些话非要说出来不可,不说出来,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滩脓水。
她自嘲的想,白应怜,你可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