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国的水系十分丰富,京城更是如此。
枕星站在书案前,指间提着一只细毛笔,正俯身仔仔细细观察着面前的京城地势图。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但凡有湖水处,她便画上一圆。
若是印象里,此处种有荷花,又再补上一花。
全神贯注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响起岳丞相唤她的声音。
“阿父!”听见他的声音,枕星十分高兴,她急忙起身去开门,将他拉到了书案边:“阿父你来的正好!快来看!”
岳丞相随着她的手指,朝书案上看去,道:“京城地势图?”
“是!阿父,你对京城的江河湖泊可熟悉?”
“自然是熟悉”,岳丞相摸了摸胡子,自信道:“你阿父可是当朝丞相,岂敢漏知这京城的一街一巷?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父,我想知道京城有哪些地方种有大片的荷花”,枕星直言不讳,又将手中的笔,递向岳丞相。
少量的荷花,是断不可能使香味沁入那么深的。
岳丞相也没多问,接过笔,认真琢磨起来。
“看起来,你这标圆处是湖泊?标花处则是有荷花?”他低着头,似自言自语道:“可惜湖泊标注不全,荷花标注亦有漏掉。另外,有两个标花处,如今已经没有再种荷花了。”
说完,他下笔将两处标花叉掉,又在图纸上圈点了几处。
“基本上就是这样,你可是想要去游玩赏花?”放下笔,他才想起问道:“要早些安排,再晚些日子,恐怕荷花就要败落,不好看了。”
“阿父最体恤我了!”枕星抱着岳丞相的胳膊摇了摇。
岳丞相满眼慈笑地看了看她,在图上指点道:“兰镜、凝云、书拓和玄荻,这四处湖中的荷花最是闻名,说起来也各有独特之处,只是……“
他忽然顿住,手指压在一处标花上,迟迟不再移动。
“只是什么?”
“这凝云湖,你还是不要去了……”他沉声道,又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叉。
“为什么?”枕星疑惑道。
“那莫府,就在凝云湖边……”岳丞相叹息道:“总之,有这么多地方可选,你不要去凝云湖就是!”
枕星脑中闪过光亮,原来莫府的那片湖就是凝云湖!
“我知道了,阿父”,她面色如常,乖乖道:“对了,阿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岳丞相一笑:“圣上已经下旨,让这些公子小姐继续留在灵毓寺,说是诵经有用,时间久了,也能恢复如常。六皇子殿下暂时带人留在这里,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傍晚就可以回京了!”
枕星刚要说话,忽然,禅房的门被推开,沈音哭着跑了进来。
“呜呜呜……枕星!我们回家好不好?!”她脸上挂满泪水,在看到岳丞相时,话已经说了出来!
“岳丞相”,她朝岳丞相作礼。
看得出来,她是有些怕他的,可尽管如此,眼泪和哽咽也没能止住分毫,
“阿音,出什么事了?”枕星急忙把好友拉到身边。
“枕星,我想回京,就现在!”沈音摇摇头,不肯说出原因,只是执拗地恳求道。
枕星了解好友,她朝岳丞相看去。
岳丞相收到她的请示,只好道:“罢了,我去安排马车,先送你们两个回京吧……”
*
丞相府。
枕星房中一片安静平和,沈音总算缓过劲儿来。
“枕星,我要收回昨日与你说的话了”,她撅着嘴道。
绿水刚好端着凉茶进来,细心为她们斟上两盏,又退到枕星身边侯着了。
不过出门两三日的时间,京城里就已经凉了下来。
这会儿就算是在屋中,也不需要用冰来取凉了。
只喝些凉茶,就足以去掉路上的一身热气。
“什么话?”昨日两人说了好些话呢,枕星不知是哪一句,她拾起一盏茶,递向沈音,道:“阿音先喝口凉茶,降降火。”
沈音接过茶盏,抿了抿唇,烈酒一般仰头饮下!
茶盏刚离开唇边,就语气极快地说道:“就是,就是我喜欢谢凛那句!”
“什么??沈姑娘你喜欢谢将军??”绿水是个心直口快的,惊讶之余,话已脱口而出。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沈音大声更正道。
枕星疑惑地眨了眨眼,又连忙看向绿水,摆手道:“绿水,快去把我那些话本抱过来,快!”
绿水二话没说,抬脚跑了出去。
一开始,沈音不明白,枕星为何要让丫鬟去取话本来。
可转念一想,也许她是想让她通过看话本,转移下心思,也许心情就会变好了。
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你见到他了?”枕星朝沈音问道。
虽然心知,她大概与谢凛不只是见面这么简单,否则,她是不会这样激动的。
“嗯……”沈音垂眸点点头。
“那……是你去找他的?”枕星又试探道。
被枕星猜中,尴尬的场景再次浮现,沈音闭上眼,有些难为情地别过头去。
“阿音,他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枕星见好友这般模样,心中一阵护犊,直接起身撸袖道:“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让阿音变成这样!
“枕星,别冲动,他没欺负我!”沈音拉住了她,又将她按回到了椅子上。
“那你为何哭成这样?”
绿水抱着一摞话本回来,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桌上。
枕星找了找,抽出一本,翻了起来。
她看过的话本里,就属这本里的女子哭的最多,三天两头被那公子惹哭,应该能做参考。
“他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沈音稍稍有些意外,话本竟然不是拿给她看的,但也不太在意,继续讲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禅房给他送精致香甜的点心,可他却说,今日是他手下几千战死沙场将士的祭日,他……”
说着说着,又要有眼泪流出来了。
枕星翻书的手悬在半空,绿水也抬起头,两人呆呆看着沈音。
谁也没有想明白,这点心和祭日有什么关系……又为何会惹沈音这般伤心。
果然这些话本子并不具有太多参考性!
“唉……”枕星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合上话本,放了回去。
“你也觉得他这样的人,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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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无法继续喜欢下去了对不对?”沈音以为她这声叹息,是听懂了她的痛处。
“啊?”枕星不明所以,问道:“可你昨天不是还喜欢他?怎么今日就能变了?”
“许是因为……从前我只是喜欢那个远远看着的他吧,今日靠近了,才知道与他并不如我想的那般解风情,知冷暖,也并非我意中那个温柔多情的良人”,沈音道:“看来订亲前,真要先多接触接触,要对成亲的对象有更深刻的认识才行!”
“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那阿音,你哭的是什么?”枕星真心求解。
“就是……梦碎了,幻想破灭了”,沈音拉着她道:“枕星,你能懂么?”
枕星摇摇头,心叹,难怪都说情爱累人,她光是听着,都觉得累了……
*
是夜,枕星再次来到莫府。
屋顶的秋风,已有几分萧瑟之意。
细察之下,莫府内那片湖水虽被芦荻占据,可莫府外稍远些的地方,却是一大片的莲叶翻飞!
白日里,她有个猜测。
这会儿,是要等林安修来验证……
虽说她神力尚轻,但拘些小鬼的能力她还是有的。
暗鞭在神力之下,瞬间化为几十道神光,朝莫府院中各处飞去。
没过多久,屋顶上已经擒来几十只莫家的鬼。
那些鬼不知道她为何要抓它们,又逃不脱她的束缚,只好打滚的打滚,诉苦的诉苦,陈冤的陈冤。
鬼哭狼嚎的低泣声,闷雷般从屋顶传开,久久不停。
终于,一团鬼气从暗处飞来,落在了莫家鬼的前方,将它们护在了身后。
“夜游神君,它们是无辜的,快放了它们!”林安修道。
枕星细嗅,果然,它的身上也有一阵荷花清香,混着些许的潮湿味儿。
“林安修,莫澜呢?”她问道。
“你死心吧,关于它的事,我是不会说一个字的”,林安修道:“我知道,伤害无辜冤魂,就算你是神,也是要遭天谴的……”
“那你可知道,你今日这样维护莫澜,只会将它害的更惨?”她幽幽说道:“铁杖考掠,条条入骨,抽的可是它的脊背!刀山剑树,切金断玉,穿的可是它的身躯!食火咽炭,肝肠焦灼,烧的可是她的魂魄!……”
林安修眼中一阵疼痛,它紧紧咬住嘴唇。
见他似乎有所动摇。
枕星又继续道:“林安修,做个交换怎么样?我帮这些莫家的冤魂超度,你告诉我莫澜藏在哪里。如此,对它们好,对你好,对莫澜也好。”
“够了!我已经与它有过誓言,绝不会再背叛她!”林安修大喊道,身后鬼气轰然而起,是比前几日强了不少!
看来,它已经得了那位幽冥神君的帮助……
“呵……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么?”枕星幽幽转过身,面向莫府外的那片湖方向。
不远处,林安修鬼气更盛,明显着急了。
枕星趁势而上,故作笃定,缓缓道:“呵,凝云湖……”
“你若敢伤莫澜!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林安修疯了般朝她冲了过来!
枕星轻松躲过,笑着看向林安修。
她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