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寂寂,诵经声被隔绝在外。
谢凛正在蒲团上打坐,双眸合起,神情清淡。
香炉中细香燃尽,最后一节香灰塌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儿。
忽然,他睫毛轻颤,眉间起了波澜。
“阿音,我不喜欢谢凛……”
枕星清晰爽朗的声音,如雷般再次在他脑中乍起。
他睁开眼,有些烦躁地起身走向窗边,伸手将窗子推开稍许缝隙。草木的气息瞬间随清风涌入,拂着他的衣袖而过。
不过是随意一句倾吐,为何自己如此在意?
她只是说了句她不喜欢他而已。
又没有说她讨厌他,不喜见他,或则,想要离他远远的……
更何况,如果她当时说的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那她应该是不喜欢所有人。
她既不喜欢司马涧,也不喜欢那些去丞相府上乱开花的人。
所以,她理应不喜欢他,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这样的她,才是夜游神岳枕星。
道理如此清晰,为何自己却……
谢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身离开了禅房。
他不该想这么多。
*
枕星一整天都没再见到谢凛,不知他是忙什么去了。
好在灵毓寺的大师父们已经换了方式,均分到三段时间内,昼夜不停地轮番诵经。
司马涧又带人盯得紧,那些公子小姐们再没出什么岔子。
守至夜深,枕星见始终相安无事,才拉着沈音准备回房睡觉。
沈音早已哈欠连天,却再三坚持着要陪她一起。
回房的路上,枕星见她有些垂头丧气,心中多少清楚,是因为谢凛。
她原本就是为了接近谢凛而来,可苦等到夜深,都没能再见谢凛一面。
任是谁,盼了一整天的事情,在睡前仍旧悬而未决,心中都是会十分难受的!
“阿音,来日方长。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回京了,他一定会来的”,枕星拍了拍她的肩膀。
“枕星”沈音柔声道,朝她笑了笑,随后指向她身后尽头的房间:“谢凛他……是不是就住在那间房?”
枕星回头看了看,正是她昨天下午,他站过的位置。
“不太清楚”,她摇摇头:“兴许是吧……”
沈音的房间离枕星的房间不远,把沈音送回房间后,她才朝自己房中走去。
没有点蜡烛,直奔床榻。
许是真身受伤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精力不比平时,枕星一躺下就沉沉睡了过去。
真身所过之地,一片漆黑宁静。
直到夜游结束,也没见莫澜的身影。
枕星心中升起一阵烦闷。
她在明,莫澜在暗,完全被动……
好在这会儿终于得空,她从城隍庙出来后,毫不犹豫地朝鬼王殿而去!
通往幽冥的大道上,倒是格外热闹。
来来往往的鬼神,各自气定神闲,朝自己的方向默默行去。
“夜游神君……”,黑白无常羁押着新魂,呼啸而过,话落之时,便已不见踪影。
枕星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再抬眼时,幽冥都城已浮现在眼前。
幽冥都城,浮于黑暗虚无之中,其中央最高处的宫殿,便是鬼王殿。
才入城门,枕星便看见泽聘迎面朝她走了过来。
“枕星神君回来了……”他收起手中折扇,不疾不徐,神色温润如玉。
想起上次在鬼王殿遇见他时,心中惦记着要查鬼录一事,只匆匆与他寒暄而过。于是,枕星停下脚步,与他寒暄道:“泽聘神君,上次大殿匆匆一别,神君最近可好?”
“很好……”泽聘忽然望着她的小腹,有些紧张道:“枕星神君,你受伤了?”
枕星垂眸,小腹处的神光明显变弱了。
“与那女风流鬼打斗之时,不慎受伤”,她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怪我神力不足,又一时大意……”
“枕星神君尚有人身在,又要是新来不久”,泽聘轻叹道:“想不通殿下是何筹谋,竟然让你自己去捉回那三只风流鬼,不易,不易呀……枕星神君若是有需要泽聘帮忙的地方,泽聘义不容辞。”
“多谢”,枕星觉得,泽聘就像一块无暇的仙玉,温润干净,她挑不出他的任何缺点。
“枕星神君这次回来,可是有了新的进展?”泽聘侧头看了眼凌驾于幽冥最高处的鬼王殿方向。
枕星看了看他,摇摇头,朝他无力一笑,道:“但总会有的!”
“那就不耽误神君的时间了”,泽聘与她道别。
泽聘离开了幽冥都城,枕星则继续朝鬼王殿而去。
拾级而上,足足九千台阶,方至殿门外。
幸好真身不需一步一步爬上来。
枕星回眸望去,整个幽冥都城,已尽收眼底。
数不清的幽魂鬼气,正横冲直撞,在城中四处乱窜。
“殿下”,她转头迈入殿门,朝鬼王的方向一拜,道:“莫澜的事,有新进展。”
“上前来说”,鬼王殿下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头也没抬地回道。
枕星朝书案走去,停下脚步时,才发现案上正铺着一幅她看不懂的画。
形状似山水,又似符咒。
“殿下,前两日在莫府我伤了林安修,情急之下,莫澜说出她背后的那位神君,就在幽冥……”殿内空空荡荡,枕星仍旧低声说道。
“夜游神君,这便是我将捉回风流鬼一事,交由你的缘由之一”,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神色清冷威严:“幽冥之神里出了叛徒……”
枕星看向他,原来此事,他早就清楚。
“你因无情无私而被天道选中,又初来幽冥,自然一身清白,可以信任”,他继续解释道:“此事你继续追查,我会装作不知,以免打草惊蛇,被他发现,再次隐遁起来。”
原来如此……
刚才在幽冥都城门口时,泽聘的话还令她起了疑惑。
她一个小小夜游神,就算三只风流鬼是从她手上伺机逃走,殿下又为何要把如此重任全然交到她自己手上?
派出些神力更强的神君,岂不是能更快将它们捉回?
他这一解释,她当即豁然开朗。
“遵命!殿下!”枕星大声回道。
忽然,一阵幽风拂过殿内,白纱轻舞,熟悉的幽香入鼻。
而后,她有些犹豫道:“殿下……枕星还有一事,想要和殿下商量……”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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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殿下再次垂眸,望向书案上那副画上。
“人间那些公子小姐如今已离不得经声……而莫澜藏身之地又迟迟找不到,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就要闹出人命了……”枕星道:“我准备在人间订亲,一旦我订了亲,便能进入与莫澜的梦境,总能在梦境中找到些她藏身的线索!”
“订亲?”对面传来低沉讶异的声音。
“是,殿下可能不知,人间南梁国有律令。原本我的人身也要于今岁订亲,所以想着,何不趁此机缘,一举两得……”
“与何人订亲?”谢凛顿时失了分寸,他抬眸,紧紧盯着枕星。
话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万分。
这是她的私事,自己又有何资格,去问她这个问题。
倒像是在以自己鬼王的身份,去逼她对他坦诚。
实在是不该,实在是可鄙!
但好在,她并未察觉,神色依旧淡然。
可如此,却又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污浊不堪。
“原本是有一个很好的人选,南梁国的大将军谢凛。可今日好友沈音,与我说她喜欢谢凛。我也只好再另寻他人……不过,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订亲对象的!”枕星诚实道。
这件事她已经琢磨了一天。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最快找到莫澜藏身的地方了。
“不可!”他一声冷斥。
瞬间,就连大殿内的风都变得凌厉起来。
“殿下,为何不可?”枕星十分意外。
一切目的都是出于为公,她的计划,并没有牵扯伤害到任何人,他为何不许?
“在捉到莫澜之前,那些人的痴症便没有解。痴颠之状,人人皆看在眼中!你以为,你的阿父阿母又会同意你在这个时候与人订亲?”他冷静道:“何况,又怎知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接受与你订亲?”
枕星抿了抿唇,他说的对。
此事的确是有困难,是自己心急,思虑有了疏漏。
“夜游神君,你不妨继续从林安修下手,打探莫澜藏身之地”,见她已心生动摇,但眉间愁云却又悄悄聚到了一起,谢凛稍稍软了分语气道:“莫澜的弱点我们暂时找不到,可林安修却不是……”
枕星恍然大悟!
目前看来,莫澜唯一在乎的,就是林安修。
而林安修,却始终惦记着莫府的一众冤魂。
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了这些冤魂,再回莫府的!
“殿下英明!”她脸上再次挂上明艳的笑容。
这句话,谢凛听得多了。
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好像,格外动听。
“殿下!我与莫澜交手过,凭我现在的神力,恐怕无法将它擒下。殿下可知道什么法子,能让我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神力?”耳边传来她的请求。
谢凛心中一紧,那夜她身上的血腥味好像再次袭来。
对她来说,神力确实难得……
她初来神界,并无众生供奉。
神器加持有限,吞食神物灵果进展十分缓慢。
而打坐参悟天道,更是积年累月之功。
历劫倒是快些,可她眼下还有人身,并不能历劫。
犹豫片刻后,他起身缓缓朝她道:“有,我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