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枕星夜游后,并未直接回到丞相府,而是以真身再次去了沈家。
那女鬼自入京以来,一直以梦境控人。
此术法对实施者和受控者的距离要求很高,她不可能离开京城,甚至,就连京城的边缘郊外都不行。
但是,在夜游的过程中,枕星却始终连她的一丝痕迹都没有找到……
鬼怪无论施展什么术法,都必会有线索留下!
就算是神,也不能毫无痕迹地施加因果。
想通这一点后,她便决定深夜再探沈府,等沈笛入睡后,看能否追到些女鬼的行踪。
眼下,估摸着已到四更。
她仍旧托着腮,坐在院墙上,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烛火通明的屋子。
一夜了,沈笛还没有睡。
他不仅没有睡,看起来还相当兴奋!
一阵乱走,将房间的门与窗子推得四敞大开,照得整个院子里也和过节一般亮堂。
枕星瞥了眼院门外,铜锁完好,安安静静,严丝合缝。
还好沈长荀能下得来这股子狠心,舍得夜里将他这个儿锁在院里。
不然以沈笛现在的精神状态,还真不知夜里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枕星缓缓回过头,百无聊赖地呼了口气。
沈笛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是比看戏要清晰得多,却又比看戏无聊得多。
这会儿,不知沈笛是正在作画还是在写字。
他提着支笔,站在书案前,一会儿抵着下巴思考,一会儿又激动地挥手落下几笔。
双眼炯炯有神,还会在满意时点头大笑两声,一点儿不像是已经熬了半宿之人。
又过许久,他终于将笔放在了架上,面露欣慰之色,转身离开了书案。
枕星以为他终于是累了,想要睡下,却没想到他竟然又拎起桌上的一壶酒,跑到了院中!
他仰起头猛猛灌下几口后,在院中兴奋地四处吟诗作对,晃荡了起来……
枕星逐渐失去耐心。
她正琢磨着,不然今夜就到这,沈笛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莫姑娘!”他开口喊道,情真意切。
枕星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可最糟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再看沈笛,他已对着空气客客气气比划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估计是痴症又犯了……
“莫姑娘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一声邀请,神神秘秘又朝书案处折回。
枕星好奇,跳下墙头,跟了过去。
屋内点了许多烛灯,照的沈笛面颊发红。
他俯身案前,朝纸上轻轻吹了吹,然后拎起纸边儿,半藏在身后,走到了屋中央。
“莫姑娘请看……在下画技不精,没能画出姑娘的半分仙姿容貌”,他朝着一屋子的烛光哄道,真跟面前儿有位莫姑娘一样!
他刚才果然是在作画。
枕星见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梨涡。
“莫姑娘你笑了……笑了就是喜欢对不对?”沈笛继续对空气道。
枕星朝那幅画走近了些,仔细看去,笑容顿时僵住了。
那画上的莫姑娘,并不是女风流鬼的脸!
而是与小鬼娘亲长得一模一样……
“莫姑娘,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沈某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沈笛痴痴望着画上之人,眼中明暗交杂。
原来沈笛梦中的那个莫姑娘,就是小鬼的娘亲!
枕星心中有了猜测。
“沈某绝非薄情寡义之人……”他盯着画像重复呢喃道。
枕星退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幻形成小鬼娘亲的模样。
“沈笛”,她出现在他面前。
沈笛抬头意外地望向她,眼中一片湿润的欣喜。
“莫姑娘!莫姑娘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拎着画上前:“莫姑娘你看!在下画技不精,没能画出姑娘……”
沈笛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枕星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姑娘你……你为何没笑?你是不是不喜欢么……”沈笛明显对这同想象中不一样的场景有些紧张了。
枕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刚才在院中并非是犯了痴症,而是在练习与莫姑娘的见面……
“沈笛”,她问道:“你告诉我,我是谁?”
沈笛愣住,好一会儿才回道:“你是莫姑娘啊……”
“那你与我,何时何地,又是如何相识?”
“去岁风雪夜,我在路边遇见了你,见你可怜,将你带回了家……莫姑娘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沈笛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我的孩子呢?”
“对不起……是我没能救回他……”沈笛懊恼道:“莫姑娘,我们可以再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看来,他梦里见到的,的的确确就是小鬼的娘亲!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叫她莫姑娘,枕星听小鬼说过,它娘亲姓孙。
“沈笛,你是真心想娶我么?”枕星朝他问道。
“是真心!我天天想,夜夜想,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沈笛举起右手发起誓来。
“你若真心想要娶我,又为何,为何要弄得我满身是伤?”这个问题是枕星自己想问的。
“莫姑娘,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你,可阿父阿母他们不让我见你,好久才能见你一次,我控制不住喜欢,所以力气才……”沈笛急了。
枕星看得出,他并没有撒谎。
所谓春梦和痴症,看来并非一场虚妄。
那女风流鬼大抵是看穿了这些世家公子小姐的心。
利用了他们压抑心底的那份遗憾与不甘,放于自由捏造的梦境中,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获得肆虐般的圆满……
所以,他们才会生出这样大的执念,沉醉梦中,不愿清醒。
“但你到底是伤了我……既然不能挣脱世俗娶我,就该早早放我自由!”本该直接离开,但枕星还是朝沈笛说道。
她已经偷偷救走了小鬼的娘亲。
如今刚好可以给沈笛一个交代。
此事,就算结束了。
“沈笛,我走了,从此你我二人各自安好。”
枕星冷冷说道,转身离开之时,没想到沈笛却朝她扑了上来!
“莫姑娘你不要走!”
沈笛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拧眉间,一股强劲的力道朝两人中间袭来!
站稳后,枕星已恢复真身,手臂上的力量也消失了。
再转头望去,沈笛已经睡倒在地。
“夜游神君”,屋顶响起熟悉的清冷声音。
是鬼王殿下……
枕星走出屋外,飞上屋顶,朝他恭敬颔首谢道:“多谢殿下帮枕星解围……”
鬼王殿下行踪不定,处理事务也多在鬼王殿中。
这是枕星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巡游时。
“举手之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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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无需挂怀”,他道:“那三只风流鬼,你可有查到些线索?”
枕星抬眸望向他,他双手垂在身侧,身姿挺直而立,发丝和腰间白玉铃如同夜色一般安静。
若不是面具下的眼眸还有些流光微动,几乎与一尊精致神像无异。
“有。那只女鬼现在就藏在京城之中,它用术法控制已定下联亲的世家公子小姐梦境,引得他们争相退婚”,枕星想了想,如实禀道:“有一次,它还企图对一个男子行些不轨之事……”
枕星想不出该如何描述那一夜将军府上发生的事,只好如此说道。
见鬼王殿下没有说话,她又继续道:“至于老鬼和男鬼,我暂时还没查到去向。”
对一男子行不轨之事……
老鬼和男鬼……
谢凛终于无法保持平静。
枕星敏锐地看见,鬼王殿下的嘴角刚才好像动了动。
他一定嫌她的进展太慢,连日来只查到这么点儿线索!
“殿下!我与那女鬼交过一次手”,她连忙继续禀道:“那晚我明明以神力封锁住了房间,又用暗鞭将它束缚住,可它竟瞬间逃脱,还将自己的鬼气遮的严严实实!我觉得,恐怕她背后可能还有别的……”
枕星说不下去了。
说半天,也是女鬼从她手上溜走了。
她有些气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小孩。
何况,她现在还怀疑女鬼背后有神力相助。
但此事重大,若非有确凿的证据,又岂能轻易诋毁神界。
“嗯”,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清冷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和。
殿下没有责怪她?
枕星抬起头感激地看向他,脸色顿时轻松不少。
“夜游神君,你做的很好,继续追查下去”,他朝她说道:“此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有重要发现,可以去鬼王殿找我。”
“是,殿下!”枕星道:“对了,殿下今晚怎么来了这里?是有……”
“路过。”
他打断她的话,微微侧身,朝她身后走去。
腰间白玉铃无声晃动,在经过枕星身边时,刚好划过她的指尖。
枕星早就十分好奇那些漂亮的白玉铃。
在阴阳交界处时,那么多强大的神器在场,可她偏偏就被这几只小小白玉铃吸引去了目光!
冰凉触感划过指尖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捏住了一只,想要仔细看看。
谢凛腰间细微一紧,停下脚步,垂眸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殿下……这白玉铃很好看……”枕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当即松开手中白玉铃,解释道:“握起来,似有清神之效……”
她抬头,见他的神色依旧清冷平和,看起来并未怪罪她。
心中暗自慨叹,不愧是修行高深的鬼王殿下!
性子好,又讲道理,还不会为她的小失误而凶她。
她一定要努力修行,成为像他一样强大的神!
“是有清神之效……”谢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冲动。
她不过是夸了夸他的白玉铃。
为何想要将白玉铃取下送给她一只?
“夜游神君”,他转过身,背对着枕星,掩去所有情绪,说道:“抓回那三只风流鬼要紧,最近若是有其他事,你便先往后放放吧……”
“嗯,好”,枕星应道。
心下琢磨起来,其他事,什么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