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音最后还是强撑着那点所剩无几的力气,打开金丝笼,踉跄着爬上了那张宽大的床。

    床尾藏着一枚手机摄像头。

    一来是为了留下证据,二来……也是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隐秘念头。这是他与贺铮的初次,他希望留下些什么。

    所以他提前准备了很多讨好贺铮的东西,如果事后贺铮真的要怪他,那么至少在这之前,他希望贺铮能够尽兴一点。

    只是此刻,真正很难受的人,显然是他自己。

    药效正在一点点漫上来,像一簇压不住的火,从身体深处烧起来,烫得他呼吸发颤。

    他听见了贺铮进屋的动静,这使得他体内的那把火烧到了最旺,原本还能勉强压住的情绪一下子失了控。

    他开始难耐地小幅度扭动起身体来,于是他生出一种庆幸又难堪的心情。

    庆幸的是,那碗被他动过手脚的茶,最终没有让贺铮喝下。

    难堪的是,即便他早已做好要与贺铮产生更深度关系的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开始在贺铮面前发骚时,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羞耻。

    贺铮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扶音身上的穿着。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晨袍,衣襟松松地落在臂弯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头和大片漂亮的后背。

    柔软的布料层层堆叠着,一只硕大的粉色蝴蝶结缀在后面,打的是活结,绸带随意地垂下,衬得他整个人仿佛一份被精心包裹好的礼物,等待着被人拆开。

    他侧身蜷在那里,一声不吭。

    贺铮顿了顿,察觉到不对,伸手按住他的肩,将人轻轻扳过来,于是发现了他满眼噙泪、哭到鼻尖眼尾通红的模样,一只手还死死抓着洁白的床单。

    贺铮低声道:“松手。”

    扶音像是没听见。

    贺铮只好握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掌心终于露出来,贺铮动作骤然停住。

    那里握着一把金丝笼的钥匙。

    钥匙的尖端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几道浅红的血迹蜿蜒过掌纹,在雪白的真丝床单上落下几点刺目的红。

    扶音被他碰到的瞬间浑身一颤,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身子一软,顺着柔滑的床单往下滑去,闷声跌坐在贺铮脚边。

    贺铮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没来得及。

    扶音没有起身,顺势环住了贺铮的腿,整个人像条软蛇般贴了上去,他仰起脸,尖尖的、雪白的下巴抵在贺铮的腿侧,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贺铮,眼底蓄满渴求的水光。

    贺铮垂眸看着他。

    片刻后,他捏住扶音的下巴,俯身凑近,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交缠在一起。

    扶音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有点不能聚焦,目光渐渐涣散。

    “你看清楚。”贺铮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我不是贺砚礼。”

    扶音的眼神有些迷茫。

    药效烧毁了他的理智,脑子变成一片混沌,让他无法分析贺铮的话。

    贺铮为什么要提贺砚礼?是不是如果此刻贺砚礼没有在M国,贺铮会叫他来解决他的问题?

    他是不是在提醒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即将替代那个人做这一切的,并不是原本应该出现的人?

    扶音的脑子很乱。

    他从来没想要别人,他只要贺铮。

    于是当贺铮俯身将他打横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时,扶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腿,紧紧圈住了贺铮的腰。

    在贺铮正常起身做出后退的动作时,他又勾扯着他将他拉回了床边。

    扶音仰着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让贺铮离开:“帮我,你帮帮我。”

    “扶音……”贺铮终于开口,“你刚搬进这里时,我怎么跟你说的?”

    扶音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想到了一些,是有关贺砚礼的。

    贺砚礼是个不善沟通的人,平时寡言少语,但只要提到他那位令人敬仰的父亲,便会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从沪市去京市的路上,他记得自己被迫听了一路的贺铮,听得昏昏欲睡,直到跨入那座老宅,终于见到那个人时,才终于清醒。

    他随贺砚礼穿过游廊,走过垂花门,最后来到中堂。

    看见那人站在条案前,正折下一枝由西南空运而来的二月春水梨,细细插入案上那只温润的龙泉青瓷梅瓶。

    贺砚礼抓住扶音的手,将他牵到那人面前,开口:“父亲,这是扶音。”

    贺铮指尖沾染上了一片洁白花瓣,他轻轻抖落,回头打量他二人一眼。

    “住下吧。”贺铮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枝梨花,“我能保你平安,就能护他周全。”

    于是扶音就明白了,贺铮对他的这份庇护,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贺砚礼这个前提之上。

    现在他要“背叛”贺砚礼,要在贺铮面前做出这种事情,贺铮一定很生气。

    扶音怔怔地松开了圈住贺铮腰身的双腿。

    他忽然有点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在惩罚贺砚礼,还是在惩罚他自己。

    但就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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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铮重新抱着他压了下来。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娇嫩的脸颊,替他擦去了眼泪。

    贺铮的指腹是有枪茧的,落在他脸上让他很痛,于是他发现自己竟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了。”贺铮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解开自己衬衫上的扣子,“你就当我是砚礼。”

    他说过,他会护扶音周全,不是三个月,是一辈子。

    如果一定要带他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那么前方荆棘,就由他一一替他斩断。

    扶音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才会在贺铮身上闻到一股微甜白梨花香。

    在真正见到贺铮之前,扶音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粗硬军人。

    据贺砚礼说,贺铮在野外徒手能一拳放倒一头野猪。

    扶音心里直打鼓,不想靠他太近,总觉得自己这点小胳膊小腿儿,在这样的人手底下,活不了三招就得被撂倒。

    可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见到了条案前插花的贺铮。

    他那么专注,仿佛那只温润的淡绿梅瓶并非花瓶,而是一截冰冷的、刚硬的枪口。

    他正在枪口上插花。

    当时的贺铮带给扶音的,就是这样一种矛盾又奇异的感觉。

    一如现在。

    贺铮轻而易举地托抱着他,力道大得惊人,却又温柔得挑不出一点粗暴。

    他的双手被贺铮拉过去,搭上他的肩颈。

    扶音只要垂首就能看到贺铮健壮的后背,肌肉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泛出漂亮的光泽。

    充斥在鼻端的,却是一缕淡淡的、好闻的、沾带着雨后湿润气息的梨花香。

    他哭出声,指尖用力挠着贺铮。

    “怎么哭了。”贺铮停下来,慢慢靠近他,嘴唇与他离得很近。

    好像在等扶音亲口承认自己受不了,随时准备用一个吻,堵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

    箭在弦上,不可以拒绝。

    扶音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还在哭的人,此刻却主动环住了贺铮的脖颈,抱紧了他。

    扶音把脸埋进贺铮肩膀,死死掐着他的皮肤,小声地求:“你可不可以……”

    他慢慢凑近贺铮耳边,轻轻地、羞耻地说了三个字。

    贺铮忽然有些失落,好似错失了一次吻他的机会。

    他的目光停在扶音脸上片刻,最终只伸手覆住了他的后脑,低低应了一声“好”。

    “……”

    扶音再次庆幸贺铮没喝那碗茶,他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