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虎一眼就认出了他。
尽管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尽管眼前的程述和记忆中相差很大。
眼前的程述苍白、消瘦,杂乱的胡茬、凹陷的脸颊和眼窝让他看起来脆弱萎靡,佝偻着身体缩在无光的室内。如果这不是程述的话,何小虎真的会有点害怕。
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跟程述打招呼,他不知道程述是不是还记得他,他也不知道程述此刻想不想要被认出来。
毕竟此刻的程述如此狼狈。
曾经在何小虎面前的程述,光鲜自信,前途无量。
何小虎抬起头来看向程述,对方稍稍缩小门缝,刻意躲避。
“是一位女士给你点的,她说是你朋友。”何小虎小声说着,并把手中的纸袋再抬高了一点点,肩膀微微前倾,想看他的脸。
程述伸出一只苍白透骨的手接下纸袋,“谢谢。”
门关上了。
何小虎呆呆站在门口,圆圆的杏眼睁得很大,他看着这扇紧闭的门。
他确定这是程述,绝对没有错。
程述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好瘦,好憔悴,大白天他连窗帘都没有打开,看起来好多天都没有刮过胡子。
就连声音都很干涩,好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何小虎的呼吸轻轻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安全头盔闷得他脑袋好热,心脏跳得好快。何小虎站在电梯里回想程述颓废的脸时,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从单元楼里出来,何小虎抬头看向程述的那一层。
何小虎皱着眉头,原本封闭的心像被重物撞了一下,有些疼,但裂开的口子居然像透进来一口氧气,再次缓缓地跳动起来。
下单的人再次打电话过来。
“见到了,把外卖交给他了。”何小虎说。
“那就好……”
“你……”何小虎想开口问她和程述是什么关系,想问她程述发生了什么。
但何小虎没有问出口。
他是如此的内向如此的木讷,半天蹦不出第二个字。
何小虎为此伤心难过,骑着电动车出小区。何小虎的后台又接了很多单子,他没有时间再想那么多,马不停蹄地跑起来。
跑到凌晨十二点,何小虎送完最后一单,关闭后台,去宵夜街等天哥。店里的位置满了,用折叠桌子在屋外搭起七八张桌子,外面的桌子还剩两张,何小虎在其中一张坐下。
游客很多,这种巷子里的美食店也有很多人来。
何小虎刚坐下,刚刚在一旁犹豫的三个漂亮的女孩也立刻在旁边坐下来,凑在一起说“外卖小哥都吃的店肯定干净又正宗”。
何小虎低着头看手机,实则手机上没有什么可看的,他抿着嘴,觉得挺有意思,想笑一下但是笑不出来。
太久没有笑过了,很僵硬。
“虎儿!”天哥来了,拎着两杯蜜雪冰城,保温袋的,一看就知道是客户不要的外卖。他一屁股坐下,“正好两杯,你挑。”
跑外卖的中年男人大多抠得很,才不会自己买奶茶喝,但何小虎比他们还抠。
何小虎随便拿了一杯出来,是芋圆葡萄,“谢谢天哥。”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跟我宵夜呢。”
“被强制休息了。”
“你呀。”天哥拿出自己的那杯,是奶茶,他插好吸管喝了一大口,“不是才说要休息休息嘛。”
“不累。”
“今天下完雨,出彩虹了你看到了吗?一条超级大的,从江边到公园!”
“啊,我没有看到。”
“忙着跑外卖了吧你。”
“嗯。”
“可惜了,那彩虹很大很漂亮。”
听到这句话,何小虎眼珠动了下,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天哥,小声说:“不可惜。”
“是,还会有的。”
何小虎抿着嘴唇点头。
其实他想的是,今天已经看到彩虹了。
程述就是他心中的彩虹。
从六年前开始。
六年前,十三岁的何小虎在家乡小镇的中学读初一。何小虎家在偏远的村里,从家到学校要在蜿蜒的山路上坐十几公里的车,有时候生活费花光了或者公交车挤满了,就和同学结伴走回家去。
他们从小就这么走,不觉得有什么。
初一下学期,初夏的时候。
何小虎的爷爷去世之后父亲越发频繁的殴打母亲,他一喝酒就打人,奶奶劝就连奶奶一起打。何小虎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周,他要在家里守着妈妈。
程述就是那时候来到思塘乡支教的,他是个在读医学生,选中了这个偏远的乡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健康教育支教。
他们还给学生们带了很多衣物、学习用具。
他的班上有个学生叫何小虎,不爱说话,不敢看人。
程述家境好,没干过什么活儿。虽然不矫情,但确实好多都不会,这个叫何小虎的学生总是默默猫头帮他做事。
周天从家里回学校,还给程述带家里蒸好的红薯。
每次送的时候,拎着塑料袋怯生生站在程述的宿舍门口,见程述来了就站得笔直等程述过来问他“小虎同学什么事啊?”
但何小虎总请假,有次五天了都没回来。
程述去问班主任周老师,周老师叹口气,说家里出事儿了,说了何小虎家里的情况。
在此之前周老师也跑过两趟,没有用。
“小虎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是他那个酒鬼爸,真的是拿他没办法。村里好心婶子看到他打女人小孩,报警了,后面他把人家灶台给掀了。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敢管太多,我怀着孕,怕。”
程述穿着名牌衣服,推了推眼镜,只垂眼思考了三秒。
“老师,我去管吧。”
就这样,程述和另一名女同学秦思语上路了。
学校的男老师骑摩托车载他们到大路边等车,坐上农村大巴,来到岔路口,还要步行三公里多才到何小虎的村子。
那天何小虎正在村口地里割油菜,起身去田埂喝水的时候看到两个老师拎着东西正茫然地东张西望。
他们也瞧见何小虎了。
程述累得汗水打湿了额角碎发,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说太好了,你在这。
何小虎觉得一点儿都不好,他最近非常不好,大腿还疼着呢,前天晚上爸爸打的。
何小虎让程述回去,不用去他家里了。
每次学校、派出所还有村委来人,他们劝一劝,爸爸随口说两句承诺他们就走了,等待何小虎和妈妈的是变本加厉的毒打。
“你的腿怎么了?”程述看到他走路的姿势,跳下田埂走过来,发现何小虎脸上手上都有皮外伤。
“没怎么。”
“让我看看。”
何小虎手里拿着镰刀,“老师你们走吧,我还要割油菜呢。”
程述看他倔强的样子,和同学对视一眼,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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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东西自己走了。何小虎以为他们是回学校了,没想到自己问路去了自己家。
不出意外的被何小虎父亲何志伟轰了出来,因为他们问起何小虎母亲。
第二天,何小虎在门口砍猪菜,程述又来了,这次有三个人。他们劝何小虎回学校上课,家里有事他们可以帮忙解决,何小虎给他们倒水喝,让他们喝完了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他们都来,何小虎都赶走了。
第五天,何小虎挑了一担柴回来,发现程述又坐在家门口。
父亲何志伟出门吃酒席去了。
“你妈妈是不是生病了,我听到她咳嗽。”程述站起来,跟在比他矮小很多的何小虎身后,“让我去看看你妈妈吧,我学医的。”
何小虎黝黑的脸转过来看着他。
程述还不是医生,他只是个本博连读的医学生。但他有相当扎实的基础,还有老师和医生父母。
何小虎拉着程述进了家门,这是个青砖加木头做的的老房子,客厅甚至没有铺水泥,是踩得硬实的泥土。
推开两扇门,终于看到一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的房间,一根竹竿横亘在两面墙中间,挂了些衣服。
书桌上有课本,旁边还有木板和长凳搭起来的小床。
房间里弥漫着“病”的气息
“妈——”何小虎快步上前去,“有医生来看你。”
何小虎妈妈咳嗽两声,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薄被滑落,露出右腿,糜烂的伤口出现在眼前。
是一周前被何志伟用锄头打到的,以往被打得比这个厉害的也不是没有,就没有太放在心上。等一天后何小虎回家,妈妈开始发烧,买了药吃,高烧反反复复。
程述给同学打电话,让他们带应急药物来,又送去医院打点滴、处理伤口。
整个过程没有麻烦何志伟一点,但在何小虎母亲伤愈回家之后,居然又被喝醉的何志伟暴打一顿,打掉了三颗牙齿,打得一只眼睛睁不开,打得瘫倒在地。
打到差点死了,村里的人给何小虎老师打电话,说让他回来见妈妈最后一面。
何小虎吓坏了,从教室里跑出来,周老师已经怀孕七个月,不敢开这么偏的路,去找别的老师。
最后是程述开着周老师的车,跟何小虎一起回家把妈妈接去医院。
妈妈没死,她挺过来了,她说舍不得小虎,不然死也就死了。
晚上何小虎坐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不敢哭,小声地抽泣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才十三岁。
他真恨不得杀了何志伟。何小虎想自己可以趁他睡着,用锄头敲他的脑袋,或者用杀猪刀捅他的心脏,或者……或者一把火把家里烧了。
程述说:“我给你们找律师。”
何小虎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家暴,这是虐待是故意伤人,这是犯法的。”程述说着,坐下来,“离婚,让你爸去坐牢。”
“可以吗?”何小虎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波光粼粼。
他们非亲非故,才认识一个月。
以前打电话报警也不了了之,说离婚更是会被毒打,何小虎很怕。
思塘太远太偏太小了,只有延绵不断的大山听何小虎说话,可惜大山永远不会告诉何小虎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蓄在眼眶里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轻轻抽泣一声。
程述轻轻揽住何小虎肩膀,说:“你相信我,我就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