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
前台姐姐从电脑后面起身,“小狗今天好多了,能走动了。”
何小虎穿着黄色T恤,左胸口处写着“美团外卖”,他很拘谨,拎着头盔小声问:“我想看看它。”
前台姐姐走出来,“走我带你去。”
这是一家宠物医院,穿过前台后面是三个就诊室、还有检查室手术室。最后面靠近后院的两个大房间就是宠物住院和寄养的地方。
“汪嗷……汪……”小黄狗踉跄地用爪子扒拉笼子,用嘶哑又尖细的声音叫着。
“它叫你呢,小虎。”
前台小姐姐穿着干净漂亮的长裙,何小虎穿着外卖平台的工服在外面跑了一个下午,出入各种后厨,跑出了一身的汗。他刻意地保持距离,也离小狗没有那么近。
小黄狗是五天前他跑外卖碰到的。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何小虎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一坨东西在人行道上。它挣扎着抬头,暴雨盖住了它的叫声。
很晚了,这么大的雨开车的人很难看到他,何小虎跑下车把他抱起来。车上放了外卖保温箱,他只能把小狗塞到自己外套里。
送完手里的单子是半小时后,何小虎把小狗拿出来,还是热乎的。
它好小一只,微微发抖,已经叫不出声音。
鲜活又脆弱的小生命躺在何小虎手心,他害怕极了,脑袋里不断幻想着下一秒它就会断气,死在自己手上。
何小虎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店,一一打电话去问是否开门。
最后把小黄狗送到了这家宠物店。
何小虎送小狗来的时候都被雨淋透了,他穿着外卖的工装,还没开始检查呢就问要多少钱。宠物医生得知小狗是他捡的,跟他没事,不用钱也可以,他会救小狗的。
何小虎湿漉漉地跟着宠物医生去就诊室去检查,走来走去,在医院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湿痕。
发现的时候他很不好意思,瑟缩着身体说对不起。
小狗吞了尖锐的骨头,肠道被划破了,骨头卡在里面肠子烂了一截。在路上被车撞断了三根肋骨和左前腿。同时伴有严重的皮肤病。
宠物医生让他先回去,“我会治好它,放心。”
何小虎说:“好。”
“你明天要来看它吗?”宠物医生问。
何小虎想了想,“嗯。”
何小虎接连来看了四天。
他每天睡六个小时,除了来看小狗,其余时间都在跑外卖,或者发呆。
前天前台姐姐问他要不要养小狗,不养的话他们会负责给小狗找领养。何小虎说他不养。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了。
在捡到小狗的前几天,何小虎刚回了老家一趟,他在母亲坟前坐了很久,给她磕了几个头。
何小虎刚还清了周老师和表舅的钱,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要还表姐的两千块,剩下的他就一起打给表姐。
因为她当初对何小虎好,给他买了一双鞋,还带妈妈去林城看病。
今天工资到账上了,但何小虎没有把剩下的打给表姐,给宠物医院了。因为现在小狗没有人要。它太丑了。
捡到小狗的第二天何小虎去看它,它被洗干净吹干了,何小虎才看到它地包天、垮耳朵、尾巴骨折。
皮肤溃烂没什么毛,剩下一点儿毛也是黑黄的。
何小虎看到小狗挺好,没多呆,很快就出来了。
他跟前台说交两千块钱,说是给小黄狗的治疗费。
“老板说不用给钱也可以的。”前台姐姐伸手挡付款二维码。
何小虎已经扫到了,付出去两千块钱。
“小虎——”前台姐姐喊他。
何小虎总是习惯性地瑟缩着身体,小跑到门口,骑上他的电动车走了。
广南市也是个多雨的城市,足足下了一个月,中间就三四天是晴天。
何小虎常常失眠睡不着,间断的睡五六个小时,还清欠的钱之后没动力跑外卖了,经常窝在城中村潮湿的单间里。
他的心空空的,连胡思乱想都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了。
改装过的电动车车速很快,何小虎机械地在车流中穿梭着,去花店取单。这一单是专送单,何小虎没有再接别的,到了花店就在门口等着。
花店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店内的装潢布置,一张大桌子,花艺师正在搭配花束。光是站在门口就很赏心悦目了,还很香。
“小哥,进来坐吧。”穿蓝色棉麻长裙的老板走到门口,“你是哪单?”
何小虎看了眼手机,“十九号。”
“进来喝水。”
何小虎想说不用了,他今天跑得一身汗。
“小虎!”
有个人喊何小虎,男的声音,他循声看过去,是同一个站点的同事,天哥。
“进来吧。”老板又说了一声,去忙了。
何小虎走进去,给外卖员休息的地方在进门右边,一排雕花长椅,旁边的定制架子上养着很多盆栽花。
“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天哥说。
何小虎腼腆地笑一笑,在旁边坐下。
“这个月你怎么跑这么少?”
“休息一下。”
“也是,过去这一年多你真跟不要命一样跑。好好休息一阵子,身体重要。”
何小虎点头,嗯了一声。
过去的这一年多,何小虎为了还清周老师和表舅的钱,每天都跑到平台限时才停下。这段时间里他的业绩没有掉下过站点前三,是这边外卖员都知道的单王。
“小虎。”天哥指着外面说:“天阴了,估计又要下雨。”
“嗯。”
“真泡在水里一样。”
“是的。”
天哥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才说话:“小虎,有时间吗?晚上哥请你吃宵夜。”
何小虎摇摇头,“要跑单子。”
天哥微微抿唇笑了下,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有妻子有儿女,他是林城人,跟何小虎算同乡。这一行要赚钱不容易,心里有牵挂的苦累都可以忍受,心里是有劲儿的。但他发现何小虎越来越没那股劲儿了,前些天他说自己要离职。
刚认识那会儿,何小虎看着挺有劲儿的,想赚钱也肯努力,
此刻面前的何小虎,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这时候天哥的单子打包好了,他起身去拿货,走了两步又转身。
“下雨了可能会有彩虹啊,小虎。”
何小虎应声抬起头来,他眼睛弯弯的笑着,寡淡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情绪。
天哥拿了外卖出门,漂亮华丽的包装占满整个外卖箱。最近雨水多会出彩虹,他期待着今天能下点雨,这样可怜的小虎能看见彩虹,会开心一点。
何小虎喜欢彩虹,因为他喜欢彩虹,这么多年了何小虎还记着他。
但何小虎不经常想起他,因为何小虎知道他一定很好,他那么聪明那么帅气,家境好有礼貌。这样的人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但广南市不常见到彩虹,何小虎也好久没有注意过彩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没有反抗低沉情绪的决心,随情绪将自己裹挟。
唯一牵绊他的欠债,也很快就能解决。
何小虎看向店外,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坐着,整个人不自觉地缩成一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肩颈酸痛。
“19号。”前台小姐对着等候区轻轻喊了一声。
何小虎起身去拿单子。
“是你啊,好久没见你来送花了。”前台跟他熟,眨着大大的眼睛说:“你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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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去给你拿点散花。”
“不用了。”
以前何小虎经常接这家花店的花,有时候来取单子看到需要帮忙,会帮着一起搬货打扫一下。他很喜欢鲜花,经常偷偷的看花艺师制作花束,前台小姐偶尔会拿一些散花给他,让他回家插起来。
现在的何小虎没有插花的兴致了。
“谢谢。”何小虎小声说。
“没事。”
这家花店叫“之间”,生意非常好。店很大很高端,据说老板拿过好几个比赛的冠军。
价格不便宜,但上千元的花一天能卖出十几二十束。
何小虎把包装盒放进外卖箱里之前透过包装看了一眼,今天这束花是青紫色冷色系的,很特别很酷,也很漂亮。
虽然何小虎这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艺术一窍不通,却还认识里面几种花,有重瓣百合、玫瑰、剑兰和洋桔梗。
何小虎听花艺师介绍过,听一次就记住了。
这束花送往另一个行政区,鲜花送好之后何小虎打开手机接回去的单。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却才五点钟。何小虎抬头看看天空,浓厚的黑云渐渐压了过来。
下雨了。
下雨有送外卖有补贴。
送完手里头的单子时已经快六点钟,何小虎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林城的夏季常有阵雨,下得很大,走得又很快。
何小虎把车停在路边,把雨衣收起来。
下过雨的空气闷闷的。
手机提示弹出一个专送订单,何小虎顺手就接下。没过三秒,有个电话打进来。
“喂您好。”
“是骑手吗?平台显示你刚刚接了单。”是个焦急的女声。
“是的。”
“是这样的,请你送到地址的时候一定一定要确认是本人,然后再交给他,好吗?”
何小虎用纸巾擦擦自己的脸,“您不是本人吗?”
“不是,是我朋友。”对方很着急地说:“我联系不上他,请你帮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这种事常有,何小虎也不奇怪,应下了。
何小虎去取了单子,是旁边商场的星巴克,很顺利取好,出发去收货地址。
收货地址的方向和何小虎居住的地方分别在行政区的两头,他对路很熟,选不堵车的路骑过去。
这是一个位置很好的小区,听天哥说这里一平米要五六万。
何小虎按响门禁,1802。
没有人回应。何小虎持续按了三次,都没有人回应,正当何小虎怀疑是不是门禁系统坏了的时候,有个学生放学回来,按了家里的号码,很快就有人开了。
学生拉着门,让何小虎先进。何小虎对他说了谢谢。
上到十八楼,何小虎确定就是这里,刚刚下单的女生描述过。
何小虎抬手敲门,“您好,外卖!”
没有反应。
“您好!我是送外卖的,有人吗?”“外卖!”
何小虎持续喊了好几分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都没有动静。隔壁的邻居回来路过,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何小虎只好给刚刚那个单主打电话,但这个号码很奇怪,好像是国外的号码打不回去。
外卖平台上有她发来的七八条消息,问何小虎有没有联系到人。
何小虎能感受到对方的着急,想着要么就报警。
“有人吗?”何小虎再次用力拍打门,“听得到的话请回答,不然我报警——”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推开。
何小虎急切地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状态,看到他的脸之后愣在原地,连外卖也忘了递给他。
他露出半张脸,“我没——”
话刚开口。
很明显他也认出了何小虎。
他是程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