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光虽然别样,可她没心思欣赏。
叫她有些惊讶的是,契仑掌权下的燕地,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十室九空、人心惶惶。
据她所见,契仑面孔的百姓和燕人相处时,虽绝提不上亲亲热热,但也不至于针锋相对。无甚特别之处,就是共处一地的邻里罢了。
她也未见那些契仑面孔的官兵捕快仗势欺人,欺压燕人百姓,便如大景任何一处官府一样,替公家办事罢了。
距离演凤还有一日路程时,她身心俱疲,在一家路边客店,进店准备歇上一夜。
刚一进店,她就暗自后悔,却又不好直接离开。
店里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店里一个燕人打扮的伙计正在柜台与两名契仑模样的官兵争辩,另一个伙计则在厨房探出头看热闹。
“这已经是第二个来报官的了,都说在你家住了一夜,行李里少了银两,一人是诬陷,两个还能是诬陷?且你们店老板和别的伙计都作证,当夜是你当值。你也别说了,跟我们去衙门说吧。”
每次看到契仑人操着一口纯正的燕地口音,晏与月总觉得十分不适应。她以前一直以为契仑人说的契仑语应该和狗叫差不多。
不过既然听说了这店可能是黑店,立马转头就走也不显得太可疑了。
转身时,她瞟见那伙计塞给两名官兵闪着银光的东西,必然是银子了。
“两位大哥,我这店里还有客人,通融一下吧。”
“你这是干吗?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赶紧走吧。”
那两人拎着这伙计就往外走,看到晏与月时,其中一人喊道:“这位道长,留步。”
晏与月心头一突,差点就要摸上腰间的积雪剑。她尽力稳住呼吸,转身行了个道礼,声音还有些抖:“大人,有何事吩咐?”
大景北方的口音与燕地类似,晏与月有意再模仿几分,便听不出她的口音有破绽。
“道长是要吃饭还是住店?若是住店……这家店今日可能不便你住了,你往北过去五里,还有一家店,天彻底黑透前就能到。”
“多……多谢了。”
“客气了。”
她转身上马,前往下一家客店的路上,她心里不断嘀咕,这契仑官兵人还怪好的。
歇了一夜,晏与月打起精神,往演凤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演凤城那高大巍峨、气势磅礴的城墙缓缓浮现在地平线上之时,晏与月还是莫名发了一会儿怔。
更不要提逐渐显露出的城西方圆几十里的那块大平原上,坐落着密密麻麻星星点点无数士兵营帐。
她也不知自己此时应该作何感想,若是叫这支军队过了天武关,那大景土地上的数十万百姓就要遭殃了。
虽然自己眼下到了演凤,离这支雄师队伍不过数十里之遥,可到底势单力薄,无能为力。
强压着如鼓的心跳,晏与月来到演凤城门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排着队接受入城检查时,门口的守卫多看了她两眼。不过她也习以为常,不再如惊弓之鸟,谁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到。
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自知之明,长得如此丑陋的道姑确实不多见,人人都容忍不住多看一眼。
守卫例行公事地问了她几句话,就让她进城了。甫一进去,晏与月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还未到午饭点,客栈里没人用饭,伙计趴在桌上打着盹,呼声震天。
她叫醒伙计,要了间房,放下了东西,就往城中繁华处去了。
晏与月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有没有叶云从的踪迹,二是察访术赤下榻之地。
演凤城很大,她也知道第一件事只能碰碰运气。但若是能得知术赤的行宫在哪,或许能守株待兔,找到叶云从也未可知。
在城中商贩最多的梧桐街上,晏与月找了个人来人往的小酒馆坐下,要了些饭菜,细细留神着周围人的交谈。
皇帝策划御驾亲征,又亲自坐镇边地重镇,店里自然不缺以此事作为谈资的食客酒客。没过多久,晏与月就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前两日我谈成了一笔生意,和那契仑来的小爷在九条街那家饭馆吃了顿契仑菜,你别说,那烤肉真是香。”
“你才第一次吃啊?早几年我就尝过了,确实好吃。那肉滋滋冒油,撒上点盐巴香料,比我家那口烧得强多了。”
“老李,听说嫂子在钟府里面帮厨呢?”
“是啊,那儿缺人,临时雇了几个,平时不让出来,快两月没见着了。”
“里面怎么着?”
老李笑了笑,故作神秘道:“知道我也不能说啊。不过我可告诉你们,那位……”他顿了顿,“不像别的契仑人,竟吃得惯咱们的海菜,不怕腥,还格外爱吃呢。”
燕地海域极大,盛产各类鱼虾,俗称海菜。
旁边的人来了兴趣:“他爱吃什么?”
“鱼虾蟹贝,什么不爱!我家那口做别的一般,可最拿手做馄饨,专职做这个。一碗鱼鲊馄饨汤——这东西虽常见,做好吃了也不简单。就拿鱼鲊打上几个鸡蛋做馅,裹成一个个龙眼大的小馄饨,汤里加上酸笋、豆芽、海带,那一大碗香喷喷鲜甜甜,冒着热气,撒点甜醋、辣椒油。那位有次宵夜吃过一回,后来又点明这碗,让她们上了好几回呢。”
言语中不乏炫耀之意。
“等嫂子回家,哥给我也整碗吧,也算是吃上皇……同一碗了。”
“好说好说!”
钟府……
晏与月略有听闻,钟家曾是北燕有名的商贾之家,据说富可敌国。可一朝得罪燕皇,全族一夜之间全灭,从此被从北燕历史上抹去。
既然钟家全死光了,钟府住的又是何人?这人虽没明说,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那人身份不凡。眼下演凤城中除了术赤,还有谁更加身份不凡的?
演凤没有皇家行宫,钟家曾经富可敌国,那钟府恐怕规格之高,也配得上让术赤临时下榻。
思来想去,不得不去探探这地方,晏与月匆匆吃了饭,往店外而去。
要打听钟府位置自然是不行的,恐怕这一开口,就要扔进牢里去了,只能自己去找。
大户人家向来以东为贵,又有紫气东来之说,她便往城东去了。术赤身份高贵,那附近必然守卫众多,一般人避之不及,哪儿人少往哪儿去,应该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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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晏与月也留了个心眼,细细观察了燕地风俗。越往北,眼里所见的燕地民俗越发与大景不同。
大景偏安于南方,口音带了些南方吴侬软语的调子。南方山多水多,气候湿润,因此大景民居大多是木质为主,内里紧凑的建筑造型。
大景朱门侯府的府邸多是绿墙粉瓦,雕栏玉砌,虽占地不大,不过景人擅长修建各类亭台楼阁和私家园林,以此彰显本家势力。这些宅邸闹中取静,以别出心裁的雅致设计闻名。
小时候胡翡曾和她说些夫妇二人进京述职的故事,其中便提过东京城的长安里附近皆是王侯将相的府邸,放眼看去,有数不清的巍峨楼宇。其中最高的当属九重宫里的登仙楼,高耸入云,睥睨着下方来来往往的百姓。
即便是最北的天武关,高门府邸也大多如此。
燕地百姓的民居与大景也相差甚远,燕地人喜日字型格局,中间留有合院,使宅院内风水自成一气。北地树木少,而冬日寒冷,不便使用木质建筑,因此多用砖石筑成厚墙,以便取暖且防火。
昔日北燕国力强盛,又地大物博,燕人喜繁华骄奢的生活,不崇尚大景的小巧精致。贵族世家的府邸以大而空旷为尚,以仆僮成群为荣。即便是人丁不多的家族,也是数百间屋子重峦叠嶂,更会豢养成百的婢女仆从。据说随便一间世家官邸便可与大景皇室的九重宫殿相媲美。
燕地商贸繁荣,巨富商贾众多,这类人也爱追风尚,不惜挥霍万金,争相模仿修建与世家府邸可相提并论的宅院。
晏与月拿着一柄拂尘,腰间系着积雪剑,低头在城东一条街一条巷得摸索着。
寻找钟府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比她想得简单得多,简单在于很容易排除不是钟府的人家。
素来世家府邸门口都有不少家下仆从守着侍候,以备有客前来。这些人等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无聊,因此不少都在磕瓜子、闲聊。
他们也不必担心耽误了正事,若有要紧人物前来,自然会有对方的仆从提前来通报。
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样乱哄哄的人家必然不是她要找的。
她一身道姑打扮,走在这非富即贵的区域,倒也不算太突兀。大约这一带时常有僧道前来化缘驱邪,她的路过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城东人家虽不多,可燕地宅院都大得能走死人,晏与月走了半天,只知道刚才那些全都不是她要找的地方,却始终不见钟府。
正在她心里没底,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之时,街道旁的围墙一改之前清一色的簇新水磨群墙,变成了一堵没有任何涂饰、爬满青苔的古朴墙面。
晏与月看了这一带的宅院,不觉得燕人会有如此文雅独特的品味,这墙更像是年久失修,误打误撞倒成了一番情趣的样子。
她心里隐隐有些预感,又走了一大段,到转角处,沿着这破墙望去。
远远看去正门口站着一排身形挺括的契仑守卫,除此之外整条街空无一人,空气中端庄肃穆的氛围不是别的人家门口那些家仆可比的。她不敢过去惹眼,立刻抽回身,转头离开了。
若无意外,术赤应该就暂住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