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沛清没想到晏与月在此,被她吓了一大跳,忙把手背到身后去:“月师妹,你怎么在这……我没干吗……”
两人一同长大,晏与月哪里看不出他有事隐瞒。她决定逗逗他玩,暂时放下心里那些烦心事,笑说:“你骗我,快让我看看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跑上台阶,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东西,祝沛清也不是真想与她争抢,三两下就被她夺过去。
晏与月一看,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你有什么好藏的?”她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什么稀奇。
经不住晏与月缠问,祝沛清只好承认:“这里面装了香蜂草,可以安眠的。我看你近日似乎睡得不好,因此傍晚去集市买了一个。”
晏与月愣了愣神,这是近日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了。
自那日起,她的确就没怎么睡好了。一躺下,她就总想起无量山的事,叶云从那傲气凛人的样子,他处处护着她,似乎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可随之而来的,是那日客栈里,他亲口承认如何引走了晏绮言与晏淮,又设计让晏绮言听见他的那些话……
从谭家庄时起,她就是知道,他这人没安好心。果然被她猜中,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举会伤及她们姐妹的感情,可他硬是那样做了。
为了什么呢?两人根本还没认识几日,哪有什么别的原因,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恨极了他这样不顾后果。
可话又说回来,姐姐苦恋那人许多年,若是姐姐此番真觅得良缘,那叶云从就是她的姐夫。
每每念及此处,她就睡意全无,心中堵了一口气,无处排解,很是不畅快。
幸好如今他走了,她倒不必纠结了……
鼻尖一酸,她怕祝沛清发现,假装嗅了嗅手上的香囊。
叶云从走的那日也说自己睡得不好——她心中一凛,难道清师兄他……
她似乎无意间窥见了师兄隐秘的心事,不知该如何反应。
三月夜里的凉风吹过穿堂,不远处的一颗松树被吹得沙沙响。
晏与月忽然五感通透,心如明镜,克制住了回头望去的冲动,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
“清师兄……多谢你。”
“师妹,其实……我有话对你说……”见晏与月等着,他顿了顿道,“我听哥哥说,那日筵席上,蒋大人是话里有话,他是在警示我们,皇上可能想召你入宫。我们虽是一家人,可我毕竟只是你义兄。若你不想去,不如我……我去求师父让我们立刻成婚。”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叶云从不知自己能够去哪,只是心不在焉地使轻功四处乱转,无意间来到城外黄龙段头的岸边。
他心绪激动,体中内息狂走,抽出流光剑,不断劈向滚滚流水,恨不能折断这把剑。
这是叶家家传宝剑,在第一代叶国公持剑上战场之前,便已经在叶家手里。原本此剑也和天下别的宝剑一样,是锋芒毕露、婉转流光的利刃宝剑。只是在经过无数次战场饮血,不知取了多少敌人性命后,剑身上逐渐留下了不少痕迹。
到了叶云从手中时,流光剑虽貌不惊人,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让它失了志气,反而在历经无数敌兵捶打后,剑刃越发透薄,剑身越发坚硬不可摧,锐气与戾气逼人。
大半夜就这样过去了,水势汹涌,雷霆万钧,黄龙段岸边大石块上被他的剑气劈出了道道深痕,直到砍得精疲力竭,叶云从直接躺倒在地,半晕半睡过去。
他因晏与月的话而自怜自伤之情大盛,厌憎尘世。每日坐在黄龙段岸边,看着江水奔涌,也不吃饭,只叫高矮两人每日给他送酒。高矮两人看着不是事,又不敢劝他。
他本想找一处深山老林躲起来,远离尘世,可又狠不下心远离天武关。万一晏与月像担心她姐姐一样担心他的安危,出来找他却找不到人,不知要多焦急伤心。
因此他在河边日日大醉,幻想晏与月寻他而来,告诉他她不要那个姐姐了,只要他这个人,两人便能互诉衷肠、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柔情蜜意。
可这只存在于他的想象。目光所及,始终空空荡荡,无人来找他。
原来根本无人在意他。
百年终日醉,也只三万六千场。
如此浑浑噩噩折腾了六、七日,他已是形容枯槁,整个人削瘦了一圈。
这日他喝着酒,忽见瓶中倒影,短短几日内,自己竟满面尘土,苍白憔悴,不见往日潇洒。
他知道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向来皆以最好的面貌展示在晏与月面前,此时心中大骇:如此面容,月儿看到必定更加嫌弃,如何还会多看一眼?
他忽然情绪大转,赶紧洗漱一番,回到城中,与高矮两人在客栈中吃了饭,换了一身崭新衣袍换上。
左右思量之下,他告诉自己,晏与月心思恪纯,懵懵懂懂,一时看不清他对她的好也属正常。他怎么能和她置气,而是应该让她意识到这世上没有别的男子比得上他,她自然就会对他芳心暗许。
仔细一想,晏与月对他态度突变,多半也有晏绮言对她的影响。晏绮言虽然碍事,可他又不能杀了这师妹,实在麻烦,得想个办法让晏与月离她远些才是。
只要消除那些恶劣影响,他们便能和好如初。
想清此事,他便赶忙回到晏府。耳听得远处鼓交一更,他本要去拜见晏崇,解释一番这几日的动向,恰巧碰见了眼前这一幕。
他本想直接过去打断他们,最终还是选择躲在树后,听听晏与月与祝沛清要说什么。
晏与月微笑道:“清师兄,你待我很好,这我都知道。”
“师妹……”
“若是当真事到临头,我们倒是可以试试这个法子。只是眼下还为时尚早呢。再说,这事也得看爹妈怎么说。只是,你不怕惹怒皇上吗?”
“师妹,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不怕惹怒皇上,师父师母还有姐姐兄长们也都不会怕,咱们一家七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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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谁都不行。若让你一人去了东京城,我们还能在这安生过日子?别说你爹妈了,便是我……也不知该怎么活了!”
叶云从早看出祝沛清对晏与月不一般,却没想到今日在此听到他们兄妹深谈,在心里对祝沛清狠狠翻了个白眼:那你便去死了算了!
“师妹,你别多心,我知道你心里没我,只是不知你中意的是西门校尉还是裴都尉……他们虽是青年才俊,可未必敢为你触怒皇上……我也不指望你改变心意,只要你平安就好。我也不会……勉强你……”
叶云从险些呕出一口血,西门校尉还有裴都尉是谁?他不过走了几日,怎么又多了两个人的事?难道这就是晏与月那日说的“要娶她的人多了”?这定是老天在罚他,罚他手段不够凌厉,太小心翼翼墨守成规,没能早日办成好事。
祝沛清本还有些扭捏,可这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说得诚恳至极,越发肯定。
这一腔赤诚,晏与月十分动容。又听到祝沛清提到那两个军中小将,她脸上一红,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两个人确实对她颇为照顾,以前她还只当那是因为西门校尉和裴都尉人好热心肠。
这几个月她渐渐开了窍,才看出他们好像是只对她这个人好。只要是她在营中的时候,这两人便时常在她附近转悠,行事训练也格外卖力。每次她练完功,他们总会给她送点茶水点心之类的小物来。
少女情窦初开,发现有好几个年轻有为的优秀男子暗暗喜欢自己,她说往东,他们便绝不往西,难免有些得意虚荣之情。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对他们并无特殊的感情,也不好与人直接说破,就只能少与他们接触而已。
而眼前的祝沛清,她真的把他当做亲哥哥一般看待。
“清师兄,多谢你……爹爹常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便是如此了。”
她起身抱住祝沛清,又迅速退后,方才的忧虑暂时一扫而光。
往日里,因为两人毕竟是异姓兄妹,比起和晏淮,她与祝家兄弟总是保持了一些距离。
这一抱,就和平日里她与晏淮亲昵一般,是对哥哥的骨肉至深之情,不掺半点旖思。
祝沛清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师妹,你别忧思太多,早点休息吧。我也去休息了。”
两人道了别,各自回屋歇息。
晏与月回到院中,发现那颗木兰花树的花苞已全部盛开,早先她竟然没发现。
这颗紫木兰自她幼时便种在院里,每年春天盛开大约两三日,便尽数凋谢,换上一树茂盛绿叶。
今年此时,它悄无声息地又开花了。盈盈月光下,满树的紫色花朵颤颤巍巍立在树枝上,仿佛一抹浓雾。
晏与月抬头看着那片紫雾出神,隔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声音:“你叹什么气?”
“我自然是叹你又来了。”
晏与月毫不惊讶,不用回头,就知道叶云从又跟着她来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