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从心一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死死看着她:“你慎重开口……”
晏与月被他的眼神牢牢慑住,有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来。想到她要说的那句话,心里也是百般滋味,无言语能够表述。
可是傍晚时分,姐姐又来找她,那是她亲姐姐,她怎么忍心让唯一的姐姐难过?
若是她有办法,自然要帮帮姐姐。而她似乎也真的可以助她得偿所愿——这不是还有一个要求没用吗?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要用第三件事来帮姐姐完成心愿,可真正面对叶云从时,却又觉这些话如鲠在喉,迟迟开不了口。
心情稍缓后,她艰难迫使自己故作轻松道:“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喜欢你,反正你也孑然一身,不如就满足她的心愿,做我姐夫?”
叶云从冷笑:“你真这么想?”
她轻声发出个“嗯”。
“皇帝仗着手握天下,强逼你入宫,你也知道这是昏庸下流令人不齿之举。你仗着我答应了你的事,倒要把我‘赐’给你姐姐。呵,你与他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不是人?难道我自己不能决定?”
“你!”晏与月瞪他一眼,却无话可驳。
其实不管她提几件事,叶云从都可以答应,哪里就只拘泥于那日答应的三件了。可她居然要用他对她的真心,让他去娶别的女子。
叶云从猛一拍身旁的石灯笼,那灯笼应声而碎:“我又不是物件,你凭什么把我给你姐姐!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事,把我送来送去?你们姐妹仗着是将军之女,便能心安理得地随意摆布旁人了吗?成亲当日你还来盯着我与她洞房不成!”
晏与月本是不想看他,可现在却是不敢看他。他虽恼怒异常,可她却并非害怕,而是被他眼中的怨怒所震。
同时她也不解,叶云从身为国公之子,身份自然还要高过她们一阶,怎么也不能说是她们仗势欺人吧?
她心里隐隐也知道自己来逼他是行事有亏,并不光彩。
可叶云从怎么也不算亏。在她眼里姐姐很好很好,是世上最聪敏毓秀的女子,自己与姐姐根本没得比。她叫叶云从接受姐姐的心意,也不是侮辱他,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这人当真是古怪透顶……
两人各有心事,叶云从见她始终不答,终于心如死灰,转身离开了晏府。
他这一走就是七日。
叶云从不见的第二日,晏崇在晚膳时连连叹气,搅得众人都没了胃口。
胡翡不由劝道:“这孩子向来来去自由,说不定过几日就回来了呢。”
她撇了眼两个女儿,都是一副食不下咽、心不在焉的样子,生怕旁人不知此事与她们有关似的。她看了心疼,可即便她再才智无双,在情之一字上,谁帮不了深陷其中的人。因此她决意假装不知,不过问此事。
若是叶云从就此一走了之,真是再好不过。
晏崇说道:“他答应了要留在天武关的,这孩子不是会随意食言的人。他房中物件都未曾带走,就突然不见了踪影,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了!究竟是什么事,连我这个伯伯能不能告诉……”
胡翡实在无言以对,这桌上姓晏的,除了晏淮好些,其余三个都是个一根筋。眼下这三个人大约都以为叶云从的离开和自己有关,因而心忧得吃不下饭呢。少不了需要她晚些时候去一一劝解。
做妻子做母亲的,哪能看得过丈夫女儿少吃一顿饭呢。
用过晚饭,胡翡亲自去厨房给一大家子做了酸笋鸡汤面和果馅软糕作为宵夜。
命丫鬟给各人送去后,她亲自端着一份来到木兰馆,先来看看晏与月。
胡翡也是自小习武之人,脚步极轻不易被发觉。她走进院内,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晏绮言的声音。
她还以为姐妹两个又在说悄悄话,留心听来。
“你真是这样同他说的?那他为何走了?”
晏与月小声道:“阿姐,我真的不知道……”
晏绮言语气有些不霁:“你若是好好与他说了,他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今日去悦来客栈,高矮那两人也不见了。”
“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都告诉你了……”
晏绮言也知道妹妹不擅撒谎,只是她心中焦急万分,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对他也有了心思,不想让我顺心,便故意把他支走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儿?你实话告诉我,我去找他。”
胡翡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一怒之下推开了门。
“妈!”
“妈!”
只见晏与月坐在桌边,晏绮言站在她对面,两人一齐转头看向她。
胡翡厉道:“言儿!你又教你妹妹做什么了!”
姐妹俩不知母亲听到了多少,都心虚地低了头,不敢说话。
“你还要去找叶云从?这都多少次了?我和你爹心疼你,不忍苛责,盼你自己懂事,可你倒好……你身为长姐,就这么任性胡为!这回真不得不关你禁闭几日不可!”
“妈……”
胡翡把手中宵夜重重放下,叱道:“言儿,跟我过来。月儿,你晚膳半点没吃,给我把宵夜吃了。不然你也关禁闭!”
晏绮言咬唇不言。
晏与月听到关禁闭三个字,嘟起了嘴,小声抗议道:“可是姐姐没有……”
听她还要为姐姐求情,胡翡瞪着这个小女儿,心里恨铁不成钢。
晏绮言撺掇妹妹,还从不知反思己身,她是有些生气,有意管教。可晏与月每每唯姐姐之命是从,更叫她生气。
这女儿虽然长得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的模样,可性格行事又和自己完全不相似。
想她年轻时,机灵聪慧堪比再世诸葛,想一展抱负,可恨军中不收女子。
她憋着一口不服的气,女扮男装,以一手千变万化的阴阳八卦之术,在清一色男人的军队里,恩威并施,把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最后力压众议,成为大景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又牢坐这位置二十余年,无人不对她又敬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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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她的三个孩子个个没继承到她的聪敏,尤其是这个小妮子,空有一张脸蛋像她,脑子里和她爹一模一样。说得好听是耿直憨厚,不懂变通,说得不好听就是缺根筋,半点没有她以前的叛逆劲儿。
倒不是她希望两个女儿为了个男子争起来,可是晏与月也该有些她年轻时的逆反之心,或者学些晏绮言的任性强势也好。只有最迂腐之人才会倡导女子一味乖顺为佳。
说到底这两个女儿就是被保护得太好,又宠爱过了头。一个过于自以为是,任性妄为;另一个又过于乖巧懂事,任人拿捏。真叫她又爱又恨。
“你不必求情,求了也没用。放心,这宵夜你姐姐也有,她在房里思过时,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吃。”
胡翡为免晏绮言又离家出走,便命她在房中思过十日,并锁了她的房门,钥匙只有她留有一份。
她心中更加盼着叶云从就此一走了之,好让这两个女儿早日忘了那小子。
叶云从走后第七日,众人都渐渐放下此事,只当他真的离开了。
夜里,晏与月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无心就寝,在后院里散心。
自从叶云从告诉了她那顿饭的意思,说她丝毫不怕是不可能的。她郁闷于自己资质愚钝,居然完全没听出来蒋南皋的话外之音。想来爹妈和哥哥姐姐必然都听出来了,因此爹爹这些日子在军中忙得脚不沾地,对她也格外宽和。
他们必然已经为了这事担忧大半个月了,只是都不忍心告诉她。她也不想道破这些事。
当今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已有二十八子三十三女,孙辈都不知有几个了,甚至重孙辈估计也就在眼前了。
即便他是皇上,那也是个能做他祖父的老人。试问世上哪个二八少女会愿意入宫,侍奉这样的人?
她自小长在边陲,对朝中局势之错杂和党派斗阵之波诡一无所知,只以为朝中官员应该如书上一般,个个都与父母亲一样一心为国,皇帝也该爱民如子,仁厚礼贤。一时也想不到为什么皇上突然有这一出。
在她想来,可能只是因为母亲素有天武关第一美人的名号,自己又继承了母亲之貌,长得比旁人略标志些。
可天武关距离东京城上千里,也不至于就传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更何况东京城是哪,是本朝之都,又是江南烟花之地,自古盛产美人。自己这点容貌,到了都城想来也不够看。
她虽然没去过东京城九重皇宫,可也明白荣华富贵并不有多稀奇,那地方不过是处大点的宅院,在里面住下就出不来了。
她自然舍不得父母亲人,他们也舍不得她。妈妈、二哥和清师兄就不必说了,虽然爹爹严肃、姐姐强势、元师兄少言,可他们三个对她的疼爱半点不少。
爹妈一定会想出办法阻止此事的,又或许皇帝过些天就消了这个念头了。
她一下下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不知溜达到了什么地方来了。
抬眼一看,正遇上祝沛清在回廊下来回踱步,晏与月招呼道:“清哥哥,你在那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