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定是事瞒着她。
可伏樱并不打算深究,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她和这个家的缘分可能要就此作罢了。
三人都有心事,却十分默契的在桌上一言不发。
陈生脸色很不好,只光顾着扒碗里的白饭,菜也不见夹。倒是无意间伏樱目光瞟过他的母亲,陈氏欲言又止。
“伏樱啊,你觉得我们老陈家对你怎么样啊?”
突然,陈氏开口了,她旁边的陈生抬碗的动作一顿,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收回目光,伏樱放下碗筷,仔细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应付陈氏这刁钻的问题。
当年被媒人和父亲联手骗卖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时候的她心如死灰,对今后的日子没有一点儿盼头。
好在刚来的那一年陈氏待她还算不错,只不过后来因为子嗣无望的问题,愈发看她不顺眼。
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伏樱在家尽量降低姿态,任劳任怨。陈氏数落她,她便当左耳进右耳出,婆媳关系也没紧张到那种需要剑拔弩张的地步。
至于陈生,如今他俩是可以处在一张榻上,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伏樱看向陈氏,浅笑道:“母亲和夫君自然是待我极好不过的。这些年来还得感谢你们的照顾,只可惜因我身子不大好,没能给陈家诞下个一儿半女。”
闻言,陈生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儿。
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向自己,伏樱和陈生短短对视了一瞬,再次开口:“是儿媳不好,辜负了陈家对我的期望。”之后就再也没说其他的了。
陈氏罕见的对伏樱笑了笑,喜她是个明事理的。
特别是还提到了子嗣一事。伏樱直接将过错归全然归结到自己身上,半点儿没提她儿子的不好,让陈氏更加确信自己马上就能抱上外孙了。
“你这丫头。”陈氏乐的合不拢嘴,“你在这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面对两人的谈话,陈生始终一言不发,坐如针毡。
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那都是非常之不光彩的一件事。他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私底下极为在乎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被人诟病。
事实上,再自命不凡,窝囊也占据了他性格的大部分。
并且陈生能对自己母亲说出:“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怕他人笑”的话。归根结底是因为就算他们夫妻成婚多年二人没有子嗣,街坊邻里也会下意识地认为问题出在了伏樱身上,完全牵连不到他。
所以他才会这么有恃无恐,既要又要。
一方面模棱两可的回答不会彻底惹怒陈氏,另一方面也还能和伏樱维持体面的夫妻关系。
赖以生活的地方就巴掌这么大。
他可不想某日刚踏进学堂,就有听见有学生在地下窃窃私语谈论他的家事。
说起来真可笑,这么多年他都被两个羸弱的女人拥护在羽翼下生活。
思来想去,陈生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娘,这件事情我会和伏樱好好商量的,您就不用操心了。”
陈氏诧异,怎么这榆木脑袋突然开窍了?不过他自己能想通更好,还不需要她费心。
“嗯。”陈氏语气平平,勉强算是答应了。
而后陈生面露难色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娘子,伏樱心中立马“咯噔”一下,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夜晚,伴着院子的虫鸣,伏樱早早就躺下休息了。
睡之前又抹了次在萧翊那儿用的药膏,这是她白日离开王府的时候,叶管家追出来递给她的。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萧翊指使的。
她现在在他那里,就相当于签了卖身契,连带着身上的头发丝儿都归他管。
这是他亲自开口说的。
也是这个时候伏樱才知道,原来自叶福年少之时便一直待在宫里。那个时候还没有萧翊呢,跟着伺候的是萧翊的生母——当今柳太后。
再到后来,萧翊成年行冠礼,封王建府,从小伺候他的叶福也跟着一起离开皇宫,专门到王府里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他可是王府里的老前辈了。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伏樱赶紧把药膏藏起来,吹灭了油灯侧身躺下假寐。
余烟在黑夜中飘散,紧接着陈生便进来了。
他今夜难得那么早休息,无非就是因为晚间桌上的那句话。伏樱迟迟没有闭上眼睛,盯着眼前的那面墙。
陈生看见被褥里凸起来的纤细身影无端叹了口气。
而后他平躺在伏樱身边,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抖个不停。酝酿了一会儿,他这才敢开口道:“伏樱,你睡了吗?”
“……”
伏樱没有马上回复他。
陈生略带迟疑的偏头,似乎是想要确认伏樱到底有没有睡着了。
“还没有。”
伏樱突然开口倒是把陈生吓坏了。
他本来就心虚。
伏樱动了动,转过身子看着陈生,问:“夫君晚些时候你想同我说什么?”
黑暗中,他对上伏樱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心跳如擂,甚至自己都能听到。
伏樱是土生土长的水乡人,皮白肉嫩,性子温和。当年陈氏便是看上她的好面相,恨不得立马替自己娶了她。
陈生也觉得伏樱长的貌若天仙,可他偏偏对她生不出什么兴趣。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自己找了个貌美听话的媳妇儿,这个时候陈生才会有些欣慰。
因为在他眼里才子就得配佳人,并且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喉间一滚,加之伏樱的目光或许真诚,陈生这才喃喃道:“今、今日母亲与我谈论了关于子嗣的事情。”
听到这儿,伏樱心底的石头落地了,该来的总会来。
屋内没点灯,两个人都脸皮薄。若是照的明晃晃的,估计这事儿今夜是说不成的。
陈生有些庆幸自己此时此刻看不清伏樱的神色,如果她脸上出现为难、愤怒亦或是其他表情,他都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
“就这些吗?”伏樱干巴巴的来了句,“娘还说其他的没有?”
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暂时、暂时没有了……”
陈生撒谎了。
他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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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如实道出王婶带着姜宁到家中还已经见过自己。
如果他坦白了,那就证明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夫妻感情之间,是他先背叛了伏樱。
他甚至还是村里有名有姓,体面的教书先生,坚决不需要这种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如果不如陈氏的意,她肯定又要当着伏樱的面大闹一场。
于是乎,陈生想出来了个一举兼得法子,那就是和伏樱生米煮成熟饭,并且越快越好。
到时候伏樱生下孩子后,便可抱给姜宁抚养。既免了她的生育之痛,又能替自己的将来做官打点。
若是姜宁不愿,日后他也能同她生一个孩子作为补偿。
他如今无暇顾及家内的琐事,还是等做官后再去想如何开枝散叶的事吧。
期间,伏樱一直没有说话。
从她的角度出发,她是最不能,也是最不愿生孩子的那个人。
家中生计温饱尚未一大问题,若是又多了张嘴,孩子也会被受牵连。
与其带他到这个世界上受苦,那还不如不要生,让他去投个好人家的胎。
以陈氏的性格来看,首胎是个男婴还好,若是个女胎……定是要叫她一直生出男胎才肯善罢甘休!
就算侥幸生了男胎,也会接着让生第三胎、第四胎、第五胎……
这简直太可怕了!
如果被萧翊发现她是有妇之夫,已经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了。
倘若再被告知还有一个孩子,她无比坚信萧翊是那种能毫不留情诛杀自己九族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生!
伏樱闭上眼,提前预知了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看我们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也实在是不像话……同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都会说话了。”
“俗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从你嫁到我们家那天起,娘就盼着能早早抱上孙子。”
“如今娘的身体也还算健朗利索,你完全不用担心带孩子的事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弹琵琶就弹琵琶。”
陈生说完,伏樱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他那个呆头呆脑的丈夫说出来的。
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巧舌如簧的一面,能有这般哄骗人心的好口才,也不枉费陈氏供他读了二十几年书。
不知为何,伏樱心中隐约生出股怒气。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件辛苦的大事,从男人口中说起来就变得轻轻松松,理所应当了。
孩子为他生了,娘也给他带了。
可是他自己呢?
又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呢?
里里外外的好处都让他给占了。
这是伏樱今时今日才意识到酣睡在自己榻侧多年的枕边人,是多么的自私自利到令人发指!
见伏樱又不说话了,陈生明显着急了,追问道:“还有其他顾虑的话都可以说的。”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四周寂静无声。
良久,伏樱这才酝酿好情绪睁开眼,楚楚可怜的望着陈生。
“实不相瞒夫君,不是我不想生,是真的实在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