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高马尾来啦,手把手包教会……”
视频声音来回播放个不停,男人拧着眉,像是遇到了最困难的难题一样,苦大仇深地和小孩披散着的银色发丝对视。
良久,他终于拿起梳子,开始第一次给长发的小孩子梳头。
男人手不算笨,但也决计算不上巧,他梳得缓慢,梳不整齐,还要散开重来。
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来,最后还是失败,孟序只能默默继续重试。
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绒绒索性开始开口说话。
虽然孟序没有问,但这不妨碍绒绒自来熟地嘀咕:“妈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留长头发呀?”
“其实是因为爸爸说长头发好看哦,他也是长头发。”
难逃刻板印象,孟序脑海里对长发男第一个想法就是廖寻安。
神秘的苗族男子留着齐肩短发,在孟序眼里也算是长发男。
但结合绒绒的模样,孟序很快脑海里就换了个他“爸爸”的形象,比如……艺术忧郁男?
45度忧郁仰望天空,背着画板,或者吉他。
这样的人养出了绒绒吗?
“哦。”收起自己的思绪,孟序假装不感兴趣地冷漠应答。
他以为这样绒绒就不会继续嘚啵嘚啵,哪里知道小孩误会成了他有在认真听,非常受到鼓舞,分享自己分享得更起劲了。
终于,孟序忍无可忍,把豆浆和包子挪过来,点了点桌子表面:“吃饭。”
绒绒闭嘴了:“噢。”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拢起小孩顺滑的长发,孟序的电话响了。
看了眼联系人,是“庞人先”。
孟序伸手,按开放在餐桌上的电话,开了免提。
“庞局。”
他刚喊完,威严低沉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出,“孟序,你昨晚解决了个E级诡域?我看到你的报告了。”
那边停顿了下,有鼠标敲击的声音,应当是在寻找孟序提交的报告:“哦,早上六点交的。”
发觉交报告的时间太早,庞人先沉默一瞬:“……你又没睡?”
“睡了。”孟序也沉默,而后才避重就轻地回答。
没睡好也是睡了。
庞人先深吸口气,提醒他:“孟序,你记得去看心理医生。”
“知道。”孟序说,“等会儿就去,已经和江医生说过预约今天上午的事。”
庞人先放心了:“那就好,我等下就看你的报告——等等,我听我秘书说,你是不是有了个小孩。”
孟序:“……”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他有了个小孩这种事情,上至局长,下至他的下属,似乎都很感兴趣。
仿佛默认了他孟序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会很惊异一样。
鉴于绒绒还在这儿吸溜豆浆,男人含糊道:“嗯,下午想再查一下——”
他只说了这一点内容,但庞人先既然能坐到异常现象管理局局长的位置,也是人精一个。他提醒道:“孟序,我们局各种配备设施已经是最好的了。”
“既然是你的孩子,你就好好养着。”他叹息一声,“毕竟谁也不知道,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初。
孟序唇抿成一条直线,浅淡眸色的眼又沉了下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到管理局大门前的,据桑洛所说,他全身都是血,脸色苍白,还有些恍惚。
之后就是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再醒来,通过专业医生的心理评测和疗养后,他被证实失去了那一段的记忆。
孟序调养好身体回到工作岗位时,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封存在档案室的档案。
档案是那样记录的:
行动编号:████
执行人:████
结果:诡域出入口被封闭。执行人仅生还一位。
备注:执行人无法提供内部情报,疑似创伤性失忆。建议暂时搁置该诡域后续研究。
档案最后更新人:████
孟序记得,他签字时,仿佛在给另一个人签字,给另一个陌生的人签字。
他是sss+级诡域里唯一生还的人。
可他连自己师父是怎么死在这诡域里的,他都不记得了。
只有他活着。
长久的沉默充斥了整个通话,庞人先知道自己失言提了不该提的,一时间也没出声。
“吸溜——”
吸瓶子的噪音不合时宜响起,绒绒还在致力于把装豆浆的塑料瓶吸成窄窄一条,明明包子都被他吃了个干净。
孟序的视线落在绒绒圆乎乎的后脑勺上,再试了一次,这次总算给小孩束好了马尾,整整齐齐,只有几根扎不上去的碎发冒了出来,在空中晃悠。
“梳好了,”男人示意绒绒得到解放,“你先去玩吧。”
刚还没说话的庞人先来了精神:“你在和你儿子说话?来来,改成视频,我瞧瞧孩子。”
“……”
接受了对方视频通话的请求,孟序给庞人先看了看绒绒。
绒绒清脆地喊:“爷爷好!”
庞局是个头发白了的慈祥老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好好,好孩子。”
他看向孟序:“孟序啊,我给你转了一笔钱,就当是给孩子买玩具的,记得收啊。”
孟序:“……”
原来绒绒还有能让庞局这么抠门的人,都能抠点红包出来的功能。
*
和庞人先聊完,孟序就准备出门。
“妈妈,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小跟屁虫扑闪着眼睛,站到玄关面前,坚定要跟随。
孟序眼皮都不抬:“我去看病。”
绒绒说:“医院吗?妈妈你一个人去多不方便啊,有些地方我还可以帮你!”
听他这么说,孟序终于抬起了眼睛,扫过绒绒的短手短脚。
这矮团子能帮上什么忙?
但绒绒很坚持,孟序就随他去了。
管理局的附院有专门的心理科室,窗明几净,窗户外是医院的花园,树荫晃动,绿意盈盈。
一大一小都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翻手机,另一个晃动着白皙的萝卜腿,在努力嘬医院免费发的柠檬水。
“不好意思来晚了,刚刚和另一个来访多聊了一会儿。”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短袖西服的男人走入,手里拿着纸笔,气质成熟,步伐稳重。
他面向孟序,勾起唇角,低沉的音调里是熟稔的语气,“小序,你都一个月没来——”
他的话忽地堵在了喉咙里,目光落在了绒绒身上。
绒绒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大叔,继续撅起嘴巴,嘬嘬吸管:“?”
咋的,医院还管人嘬不嘬吸管吗?
男人笑容有微不可察的一僵,旋即很快恢复了礼貌温和的笑容:“小序,这是你弟弟?”
绒绒吐掉吸管,认真地纠正他:“不是哦,我是妈妈的小孩。”
“……嗯。”孟序快速掠过绒绒的介绍,正色道,“这是孟绒,孟绒,这位是江不归,是心理医生。”
江不归拉开椅子坐下,朝绒绒笑笑:“绒绒小朋友,你好。”
绒绒点点脑袋:“叔叔你也好!”
江不归一笑,随后转向孟序,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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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个月没来了,我不是说上上周来做个回访吗?”
孟序冷淡道:“我觉得不需要。”
江不归面露无奈:“不是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的。”
准备进入正题,他看了眼绒绒,笑道:“绒绒,你去那边玩毛绒玩具好不好?叔叔有些事想和你爸爸单独聊聊。”
绒绒看看房间最远的对角——只有那里放着江不归所说的毛绒玩具。
哼,他就知道大人想要支开他们这种小朋友。但没关系,绒绒的听力可好了。
绒绒说了句“知道了”,跳下沙发,老实跑去假意摆弄毛绒玩具。
看着小孩跑远,江不归轻咳一声,笑容淡去:“最近状态如何?”
“噩梦做得比较多。”手机在手里翻覆,男人随意地道。
江不归拢起眉:“这种情况刚出现的时候,你就应该来和我聊聊的。”他直视孟序,轻轻叹息一声,放缓语调,“小序,我一直是你的心理医生。”
不论是孟序进入那个sss+级诡域之前,还是这之后,孟序的心理问题一直是他在跟踪。
他的视线缓缓逡巡过男人那清隽冷冽的眉眼,并不意外从这眉间捕捉到对方对自己身体的不在意。
孟序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从江不归成为他的心理医生起,完全能看得出这个人对心理问题到底有多么不在乎。
江不归问:“那你记得梦境内容吗?”
翻覆手机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孟序掀眼:“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他补充道。
江不归若有所思:“这样啊,看来还是你大脑潜意识不想让你记起那些记忆。”
他温和道,“若是又做噩梦,你最好立刻来找我。你知道的,我的异能对梳理这些很有效。”
男人开玩笑着说,“如果放在那些姑娘们爱看的小说里面,我可就是什么向导身份的人物了。”
孟序嗤一声,神色依旧倦懒,没有搭腔。
*
可恶,妈妈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绒绒竖着耳朵努力地听,但听得迷迷糊糊,字都听懂了,但讲的什么,他是完全没明白。
但模模糊糊有个意识:妈妈可能是生病了。
绒绒的联想能力很好:那妈妈不记得他们,应该也是生病了吗?
“孟绒,回去了。”
男人站到了敷衍摆弄玩具的他身后,说道。
绒绒回神,转过脑袋去看他:“妈妈,你结束啦?”
孟序点头,他手腕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些药瓶。
附院的心理科比较特殊,是允许开药的。所以孟序让江不归给他开了点能安稳睡觉的药。
绒绒的目光从药瓶挪到孟序脸上,小孩眉毛耷拉着:“妈妈是生病了吗?”
孟序低眸看他:“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绒绒:“欸?”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是不是生病了都不知道哇?
但孟序显然不想要多聊,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绒绒只好跟上,他察言观色,还是没有再多问那个话题。
孟序的车向来懒得停在附院里面,总是停在了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
一大一小往管理局那边走,管理局附院也是有普通门诊的,平时看诊的市民还挺多,因此门口也有不少摊贩在摆摊吆喝。
绒绒路过了好几个美食摊,终于在一个摊贩的车前赖着不走了。
“妈妈,”他倔强地抬起小脑袋看孟序,振声道,“我要吃臭鸡炸炸炸!”
孟序:“……”
这小孩儿的语文到底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