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后一户 > 6. 苏姨的秘密
    第六章

    魏凌没有开门。

    他站在门内,手握着门把手,指节攥得发白。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语调柔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魏凌,我是季红。租房合同上签的那个季红。你总得让我进屋看看吧,我自己的房子。"

    魏凌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照在一个女人身上。女人大约四十岁上下,披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固定着。她的脸是圆的,五官端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打了太厚的粉底,又像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苍白。她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小皮包,包带挎在手腕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她站在802门口的姿态很放松,重心落在右脚上,微微斜着身,像一个等朋友开门的人。

    但魏凌注意到一件事。她的眼睛。猫眼的鱼眼镜头把她的脸部变形了,中央部分鼓起来,边缘往里收,但她的眼睛在鱼眼画面里依然显得太大,瞳孔的颜色也很浅,接近灰褐色,在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他盯着那对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不像一双活人的眼睛——太静了。人眨眼会有细微的肌肉抽动,眼睛会下意识地追逐光线变化,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

    "魏凌?"门外的女人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笑意减弱了一些,多了一点不耐烦,"我大老远跑过来的。你开门让我坐会儿,喝口水行不行?"

    魏凌还是没有出声。他往后退了一步,从门边挪开,走到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张"西天穹声音分配表",上面清楚地标着"802·闹钟声"——但他从来没设过闹钟。他低头看着那张表,脑子里快速地翻着信息。季红是周伟,周伟是前租客,前租客现在在对面楼七楼穿着灰色卫衣坐着。那门口这个女人是谁?她用季红这个名字签了合同,但她未必是真正的季红。真正的季红是周伟用的假名,周伟在信里已经写了"季红就是我"。那门外这个女人就是冒用了季红这个名字的人。她用了房东的身份,来敲一个租客的门。

    魏凌走到卫生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在镜子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周伟,门口那个人是谁?"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等了三秒,镜面没有任何变化。他退出来,重新走到客厅。

    门外的女人开始用手掌拍门了。不重,但有节奏——三下,停两秒,再三下。每拍一次,门板就轻微地震动一下,铁皮发出闷闷的嗡嗡声。拍门的节奏和之前任何一次敲门都不一样,更急促,更像一种催促而不是询问。"魏凌,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生气了。我自己的房子,我连进来看看的权利都没有吗?"

    魏凌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回了一句:"你怎么证明你是季红?"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被冒犯的语气:"你的合同上签的就是我的名字,你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打到了我的账户上,你还需要我怎么证明?要不要我把合同复印件给你从门缝里塞进去?"

    魏凌站在门内,快速回想了一下租房的过程。押金和租金确实是打到了一个账户上,他当时转账之后截了图,但一直没有收到过房东的确认信息。那个账户的户名是"季红",银行流水上显示的是本地的一个支行账号。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转账记录,截图还在。但截图没有任何用,因为户名和账号都是可以造假的。

    "你刚在楼下看见了什么?"魏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只是直觉地觉得,门外这个女人如果真的是从楼下上来的,她不可能没看见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门外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来,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我看见楼下躺着一个人,穿着制服。看起来不像是摔死的。"

    "那你为什么不上前看看?"

    "我为什么要看?"那个声音反问道,语气变得锋利了一些,"我租房子给你住,不是来给你们小区处理治安问题的。"

    魏凌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退后几步,坐回沙发上。他没有再说话。门外那个女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两下门,然后魏凌听见她的脚步声朝着走廊尽头远去了。她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路响到电梯口,然后叮一声,电梯开门,又关门。一切安静了。

    魏凌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她说了"不是来给你们小区处理治安问题的"——这句话里有一个小细节:她说的是"你们小区"。她是房东,理论上她有房子在这里,她应该算"我们小区"才对。但她用了"你们"。

    魏凌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中介赵某的电话,拨了出去。和之前一样,忙音。他又试着发了一条短信:"赵哥,季红刚才来了,我见到她了,但有点奇怪。"短信发出去的状态是"已发送",没有回执。他等了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空地上的尸体还在,旁边多了两个人——穿便服的,一男一女,正蹲在尸体旁边查看。那个女的戴着一副白色橡胶手套,正伸手去翻尸体的衣领。男的在用手机拍现场照片。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像是受过训练的。魏凌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发现那两个人翻完尸体之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而是站起来互相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朝着西天穹一楼大厅的入口走去了。他们没有从大堂的正门进,而是绕到了侧面一个平时很少人走的消防通道入口,刷卡进去了。

    他们有门卡。这两个人不是警察。

    魏凌放下窗帘,把那张声音分配表重新看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规律——每一个"播放内容"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标注了音源的编号。比如"601·人声叹息(女)"后面标注着"S-07","704·水龙头滴水声"后面标注着"S-12","802·闹钟声"后面标注着"S-01"。他把所有的标注号列出来,发现S-01到S-18一共十八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声音来源。S-01对应的是802,S-07对应的是601,S-12对应的是704。那S-01就是八楼的中枢节点,也就是他住的地方。而S-07在601。

    他翻到声音分配表的背面,背面有一张示意图,画的是B1那扇双开铁门内部的结构。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机柜,机柜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和音频接口。机柜侧面的标签纸上写着"S-01至S-18 全楼分布",底下用小字标了一行:"实时同步,不可断联。"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任何一个S点被破坏,整栋楼的音频系统会切换至备用信号源。备用信号源在——"后面的话被涂黑了,看不清。

    魏凌把那张图拍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过十分。天色依然灰白,外面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第二场雨。他决定主动去找苏姨。苏姨塞给他的那张纸条"601三个月前就没人了"是整件事里最早让他警觉的线索之一,而苏姨本人住在602,紧挨着601。如果601是一个"声音节点",那苏姨住在隔壁,每天都能听到那些播出来的声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魏凌给老钱发了一条消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钱叔,你了解602的苏姨吗?"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但也没有显示已读。过了大概两分钟,老钱回了一句:"苏姨是这栋楼住得最久的人。她比我更早搬进来。她知道很多事,但她不轻易说。你去找她的时候小心点,她门口贴的那张便利贴有别的意思。"

    魏凌盯着"有别的意思"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什么意思?"老钱没有回答。他等了五分钟,老钱的头像一直是暗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从猫眼确认走廊空着之后,他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走楼梯间,而是直接坐了电梯。六楼。从八楼到六楼只有两层,电梯几秒钟就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六楼的走廊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601的门关着,门缝里看不到光,602的门也关着,门板上贴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但他现在重新看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注意到了之前没留意的东西——便利贴的字是圆珠笔写的,但字的末尾有一些细小的弯曲,像是写完第一个字之后笔尖停顿了一下才写第二个字。那个停顿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写下一句。

    魏凌走到602门口,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些。依然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602里面什么都听不见。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人。魏凌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透过缝隙往里看——602的玄关很小,地上放着一双女式拖鞋,鞋头对着门的方向。玄关尽头的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在一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四个字:"轻声细语。"

    "进来吧。"一个声音从屋子深处传出来,很轻,像是嗓子不太好的人在压低声音说话,"门没锁。"

    魏凌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602的布局和802不一样,客厅更小一些,但收拾得极干净。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发亮,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藤编的沙发,一把摇椅,一个木头茶几,茶几上放着茶盘和几个盖碗。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关于园艺和养生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肥厚饱满,垂下来的藤蔓一直延伸到地面。

    苏姨坐在摇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布衬衫。她的头发全白了,但剪得很短很整齐,露出耳朵。脸上的皱纹很细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向下垂着,目光沉静温和,像在看一棵植物慢慢长高。她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来得正好。"苏姨抬头看着魏凌,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我泡了新茶。你坐下喝一杯。"

    魏凌在藤编沙发的边缘坐了下来。他离苏姨大概两米远,这个距离让他能看见她脸上的所有细节——她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蓝色的血管纹路。她端茶杯的姿势很稳,手没有发抖,像常年喝茶的人。魏凌开门见山:"苏姨,你给我塞的那张纸条上写着'601三个月前就没人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姨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601的窗帘在白天也是拉着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深蓝色的布面纹丝不动。"我在这栋楼住了二十年,"苏姨说,"二十年前西天穹刚盖好的时候我就搬进来了。那时候没这么乱,左邻右舍都认识。六楼住的是一家三口,男的在厂里上班,女的在家里带小孩。后来小孩长大了搬走了,那对老夫妻也搬走了。601空了大概半年,然后陆陆续续有人搬进来、搬走、搬进来、搬走。从去年开始,601就再也没有真正住过人了。"

    "那群里那个601李萍是谁?"

    苏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魏凌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深的光,像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那个账号不是人在用,"她说,"是601这间房子在用。或者说,有人把601做成了一个'会说话的空房间'。你住在802,你能听见整栋楼的声音,是吧?你能听见601的人声叹息,听见704的水龙头滴水,听见204的电台声。那不是真的有水龙头在滴水,那是提前录好的。"

    魏凌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声音分配表的照片,递给苏姨看。苏姨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是第五版还是第六版了。我见过更早的版本。最早的时候只有六个节点,现在变成十八个了。他们在扩大覆盖面。声音可以伪装人的存在,可以让人以为隔壁住着人,可以让你以为群里的每一个发言都是活人在说。"

    "他们是谁?"

    苏姨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整个客厅暗了一些。苏姨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你见过老周吗?"她问。

    魏凌摇头:"没有。我只在群里见过他。但是老钱叔说老周三年前就退休回老家了。"

    苏姨嗯了一声。"老周是回了老家。但他回来了。去年年底他回来过一次,穿着一件旧制服站在大堂里,有人跟他说话他不理,第二天人就没了。后来保安室里多了一套新制服,就挂在衣架上,没有人穿过。再后来群里老周的声音又出现了,但那声音是录的。老周说'大家好我是老周,我有件事通知一下'的时候,那声音是他去年回来那次录的。"

    魏凌的脊背一阵发凉。"声音分配表上的那些内容,是从B1的声音处理器里播出来的。那老周的声音也是从那里播出来的?"

    苏姨轻轻点了点头。"整栋楼的声音都从那里播出来。敲门声、脚步声、电视声、茶叶入杯的声音、甚至雨声。去年的那场雨录音到现在还在用。你听过的每一场雨,可能都是同一场雨。"

    魏凌坐在那里,后背靠着藤编沙发的靠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昨晚那场"下得很大"的雨,想起雨水打在铁栏杆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窗玻璃上淌着的水帘——那些全都是录音。整栋楼在他搬进来的三个晚上所听见的所有声音,都是提前录好、按表播放的。

    "苏姨,"魏凌的声音哑了一些,"你知道怎么离开这栋楼吗?"

    苏姨看着他,那双垂下来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惋惜。"我要是知道,我二十年前就走了。"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栋楼是有开口的。不是门,不是窗。是一个你平时不会注意的'缝隙'。周伟走的时候走的是镜子,那是一个开口。但镜子那个开口只能出去不能进来,而且它只走一个人。你进去了,出口就换地方了。"

    "换到哪里?"

    苏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周伟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了一句'苏姨,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一定从正门进'。然后他就走进卫生间,没有再出来过。"

    魏凌想起了周伟留在镜子里的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个说"别回头"的声音。那个人在镜子里困住了,它只走一个人,出口就换地方了——也许周伟想从镜子里出去,但他没有完全出去,他被卡住了。

    "苏姨,周伟在镜子里。"

    苏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魏凌,眼睛里有了一丝真正的不安。"你看见他了?"

    "他让我别回头。他从镜子里伸出手,停在我后背。我闭了眼,他在镜子里告诉我走楼梯去一楼。然后他消失了。但他还在对面楼的七楼窗户里坐着,穿着灰色卫衣,面朝着802的方向。"

    苏姨慢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旧书。书是硬壳的,封面是深红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翻开书的中间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拍立得那种小尺寸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站在西天穹的楼下,后面是灰白色的墙面和几棵叶子稀疏的树。男人的脸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眼,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

    "这个人是谁?"魏凌问。

    苏姨把照片递给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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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这是我儿子。二十二年前,他从802的卫生间里走进了一面镜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魏凌拿着那张照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着照片上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痕迹,笑得有点傻气。他和周伟完全不同——周伟是瘦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聪明又警觉的;这个人是壮实的、穿着工地常见的灰蓝短袖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做体力活长大的普通人。但他们都从同一间卫生间的同一面镜子走了进去。

    "你儿子叫什么?"魏凌的声音很轻。

    "陈建。"苏姨的眼睛垂下去了,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陈建。他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水泥的。二十二年前他租了802,因为那间房子便宜。他住了一个多月吧,有一天他出来跟我说,镜子里有人。他说'苏姨,那镜子里面的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但他穿的衣服不一样'。我当时没当回事。过了三天他就不见了。"

    魏凌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苏姨,你二十多年没有搬走,是因为你想等他回来?"

    苏姨没有说话。她坐回摇椅上,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小口。窗外的风把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许久之后她才开口:"我搬去哪儿呢?我搬到哪儿,镜子都在。"

    魏凌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站起来,走到苏姨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说:"苏姨,我会想办法找到出口。如果我找到了,我带你一起走。"

    苏姨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笑又浮了起来。她伸出手拍了拍魏凌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棉布衬衫传到他皮肤上,是暖的。"你先把今天的关过了再说。季红来了,她没有走。她坐在楼下大厅里等你。而且——"苏姨顿了顿,"老周的事我还没说完。老周回老家之后,他的账号被另一个人接管了。那个人用老周的声音在群里说话,用老周的名义发通知。但那个人是谁,我查了两年都没有查出来。"

    "会不会就是冯红霞?"

    苏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冯红霞这个名字我听过。她在十二楼出现过,又在地下二层出现过。但没有人见过她的脸。她可能不只有一个人。她可能是很多人合用的一个名字。"

    魏凌站起身,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苏姨手里。"苏姨,我先回去了。你自己锁好门。"

    苏姨接过照片,点了点头。魏凌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姨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很轻:"小魏,你别照镜子。"

    魏凌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六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601的门关着。他经过601门口的时候,从门缝下面看见了一线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那台倒计时的手机又重新亮了起来。他没有停下来看。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轿厢从七楼下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八楼。门合上,电梯缓缓上行。在上升的过程中他听见轿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被墙壁和地板削弱了很多倍之后才传到轿厢里。那个声音在说话,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拖得很长:"在——镜——子——里——等——你——"

    电梯停在八楼,门开了。魏凌走出去,在走廊里停住了。802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出门之前是锁了门的,防盗链也挂上了。但现在门开着一条缝,链子不见了,锁舌缩在锁孔里,门轻轻晃动着,像一个刚刚被人推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口子。

    魏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暖黄色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客厅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隔着门缝能看见茶几上的物品被人移动过了。他的心脏慢慢沉下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他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多了个东西。一只白瓷茶杯——和苏姨刚才喝茶用的那只一模一样。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冒着热气。

    他出门的这段时间,有人进来过。那人坐在他的沙发上喝了半杯茶,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了。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他第一次见——工整、端方,像用小楷笔写的行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房子是你的,主人是我。你住得开心就好。今晚见。——季红。"

    魏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对了,你茶几下面那个信封我拿走了。不客气。"

    魏凌猛地把视线投向沙发——坐垫的拉链是开的。那个夹层里面的牛皮纸信封——周伟留下的所有东西,三把钥匙和三张纸——全没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季红进来过,坐在他的沙发上喝了他的茶,拿走了周伟留给他的所有东西,然后写了张纸条告诉他这件事。那个信封里有三把钥匙和三张纸。钥匙是开701、B1声音室和那个未知的锁的。现在全没了。

    魏凌慢慢坐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瓷茶杯里的半杯茶,茶叶舒展开来沉在杯底,汤色清澈,是上好的绿茶。他端起那只杯子闻了一下——茶香清冽,没有任何异味。季红真的只是进来喝了杯茶。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还在那里,四四方方地镶在洗手池上方的墙壁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脸色更加苍白了,眼眶更黑了,下巴的胡茬也长出来了。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卫生间窗台上的毛巾,被人重新叠过了。他从来不叠毛巾,他洗完脸就把毛巾随手搭在架子上。但现在的毛巾是整整齐齐叠成方块的,边角对齐,放在窗台正中央。

    季红还进了卫生间。她用了他的镜子。魏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卫生间的门框。门框旁边站着一个人。米白色风衣,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嘴角微微上扬。季红站在他身后,在他的镜子里,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正笑着看他。

    魏凌猛地回头。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和那面镜子。但他再转回来看向镜面的时候,季红还在镜子里。她甚至抬起了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像在说再见。然后她的影像从镜面上慢慢淡去,像一层水汽被风吹散了。镜子恢复了正常,只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卫生间。

    魏凌退出了卫生间。他把门关上,没有锁。他把那只白瓷茶杯拿到厨房,把里面的茶叶倒进垃圾桶,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群里有新消息,发消息的人是"601李萍",内容只有几个字:

    "今晚八点,601,我泡了茶。你来不来都行,反正我会等你。"

    魏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他还有八个小时。苏姨说季红在一楼大厅坐着等他。季红拿走了周伟的信封,季红可以随意进出任何房间,季红可以在镜子里出现。而"601李萍"邀请他今晚八点再回601。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云层像一张厚重的灰布盖住了整个天穹。第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很轻。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又下了起来。录音还是现场,魏凌已经分不清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601李萍"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发送了出去:"你泡的茶,能喝吗?"

    群里安静了十秒。然后"601李萍"回了一句:"你来了就知道了。"

    魏凌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雨声渐大,他靠进沙发里,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铁栏杆和窗玻璃上。他不确定这场雨是录好的还是真的在下,也不确定季红到底还在不在楼下大厅里等着他。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必须把周伟的信封拿回来。那些钥匙是他离开这栋楼的唯一希望。今晚八点,601,他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