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是甜的。
谢桢第一次认知到这个事。
小时候的月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妹妹,虽然玲珑可爱,却没有这股如甜酿般醉人的味道。
兴许在白云宫时,谢桢已经闻到了月芙身上的香氛,但海棠花开得太盛,没能注意。
直到现在,才有了明确的感受。
“哥哥?”少女的声音清甜,响在耳畔,几乎离他咫尺之遥。
谢桢如梦初醒,一下子往后靠。脊背严丝合缝贴上椅面,尤不嫌够。谢桢坐直身子,尽最大的可能,与月芙拉开距离。
可是,车厢太小。
哪怕他撤到了退无可退的,只要月芙还在那儿,属于她的味道,便不会断绝。
“阿芙,你在做什么?”谢桢不得不别看目光,不去看月芙,“简直胡闹。”
月芙懵了:“我没有胡闹呀,我已经退了那么多步,哥哥为什么不能让我一步。”
她退了吗?
谢桢抬眸,看了近在咫尺少女一眼,又离开目光。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距离,太近了。”谢桢蹙了蹙眉,“你已经是大姑娘,不能与男子有这般亲近。”
原来指的是这个吗?
月芙这才反应过来。
她眨巴眨巴眼,乖乖坐直,看见谢桢满脸的认真,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是哥哥,我们是兄妹啊,哥哥天生就要照顾妹妹。”月芙歪了歪脑袋,“我们一起长大,没有你宠着我,我早就不在了,你对我而言,不是一般的男子呀。”
谢桢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说“胡闹”,话到嘴边,犹豫片刻,没有立刻否决。
月芙说得话,仔细想想,确实没错。
孩童时期,她的启蒙、衣食住行,皆由他操持。哪怕长大了,妹妹还是妹妹。他不能应孩子年纪大了,就刻意苛待。
妹妹都这么说,他要是再避嫌,反倒显得他不怀好意。
“既如此,是为兄多虑了。”谢桢摇摇头,笑着接受月芙的说辞。
月芙顿时喜上眉梢,面露得意:“那阿兄,方才我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少女再度靠近,仿佛要贴上他的身子。谢桢长睫轻颤,下意识打算回避。回过神来,才刻意放松坐姿,默许月芙靠近。
海棠花的味道,芙蓉的余韵,被一阵风吹来,又被另一阵风拂去,空留那双盛满笑意,明媚灵动的眼睛。
谢桢淡淡道:“为兄还是觉得,你不该留下。”
月芙面上的笑容一僵,表情瞬间垮塌,眼瞅就要急切地补充些什么。
谢桢及时抬手,苍白指尖虚虚抵上月芙唇瓣,缓了语气:“阿芙且听我说。”
“京中诸事繁多,我作为官员,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你留在我身边,说不定有朝一日……会被我牵连。”他本想说点更直白的,想了想,怕吓到月芙。
月芙急道:“可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留下的。”
谢桢抿唇,深叹一声。
照这架势,就算他告知月芙,待在他身边有性命之忧,她也不一定会被吓到。他诸事缠身,无法亲自看护月芙。如此下去,就算他差人将她送回陈郡,恐怕她不是再度出逃,便是又出什么别的事。
“我知道阿芙对我的心意,不会视而不见。”在月芙可怜巴巴,近乎哀求的目光下,谢桢低下头,轻咳一声,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纵容般的妥协。
“若是阿芙实在担心我,那在你放心之前,便……”
月芙耳尖,立时听出谢桢话语中的深意,倏地抬头,朝谢桢看去。她被谢桢以指抵唇,不方便说话,但眼中的热切却像洪水般倾泻而出,止也止不住。
谢桢不习惯被这般专心注视,心头又是一颤。他的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
阿芙都说过了,妹妹只是妹妹。先前的异样感,不过是多年不见,她忽然长大成人,站在谢桢眼前,让他有些不习惯罢了。
等他适应以后,他们还能像兄长与小辈那样相处。他只需要在他出事前,将她送走就好。
谢桢:“便来谢园住吧……”
话出口,月芙当即一声欢呼:“好耶!”
“真的吗?”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冒着星星,“我可以去哥哥家吗?太好了,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她的欢喜溢于言表,像只粘人的小狗,恨不得贴上来,把主人扑倒在地。
“怎么这么高兴?”谢桢的眼中,尽是少女带笑的眉眼,自己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我不过是暂且答应了你的条件,待到昭德十年,你依然要返回陈郡,远离京城,不得有误。”
月芙:“那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谢桢更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他正襟危坐,补充道:“阿芙,你要记住,京城不比陈郡。”
“你看见的许多事,表面与实际,可能存在天差地别,但又其余事关联颇深。我身处其中,无法向你解释。若是发生意想不到之事,你莫要惊讶。”
月芙听得一愣一愣,认真想了想:“多谢阿兄关心,我记住了。”
就算哥哥不说,月芙也能猜到,古代背景,宫廷侯爵的火葬场文,十之八九都能与权谋搭上关系。
圣人久病、太孙势弱、盛年王公摄政,光是书里的寥寥数语,都够月芙脑补几万字设定。
可仔细一想,这些事,离月芙太远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所有心思,都在哥哥身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反正她有原文呢。原著白纸黑字的,难不成还能骗她?
“哥哥放心吧。”月芙面露微笑,诚恳点头,作出承诺,“我只关注哥哥身上发生的事,外界的消息,一概不去听。”
她拍着胸膛许下的诺言,让谢桢稍稍放心些。
“好。”他应了一声,朝驾车之人吩咐,“回谢园。”
春和答了一句,一声鞭响,马车变了方向,重新转入长街。约摸又行进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在玉门街的街尾。
玉门街是靠近宫城最近的街区,车外,便是当今圣人赐给谢桢的宅邸。
与道宫繁华喧嚣截然相反,谢家宅邸门楣朴素,青砖灰瓦。匾额上的“谢园”二字,据说是圣上御笔,虽被细细擦拭过,却也不曾有过多的装点。
内部的环境,更是清冷非常。
院子里没有其余家眷,称得上主人的,只有谢桢一人。做活的下人,也多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与老仆。
比月芙想象中锦衣玉食,优渥无愁的生活,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月芙从车上跳下,和谢园打了个照面,就有些傻眼。
“阿兄平日,就住这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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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声自言自语,“素的跟个雪窟窿似的,一点儿都没生活气。”
“觉得冷清?”谢桢从另一边下了马,见月芙站在门口,神情怅然若失,微微一笑,“现在返回,还来得及。”
“才不回去呢。”月芙低着头,盯着脚尖,“哥哥,我有一点生气。”
谢桢没料到她后半句话:“生气?”
“哥哥寄给我的信里,总说自己过得很好。”月芙抬头,神情难过,“一个人住在这种院子里,怎么会开心?”
“阿芙误会了。”谢桢明白她的意思,温和眉眼,“居家之乐,不在于宅邸之广袤,而在于心绪之安宁。此地虽冷清,却刚好可以修身养性。”
月芙到嘴边的话,被谢桢云淡风轻地堵了回去。她小嘴一瘪,老大不乐意。
谢桢的话未说完:“不过,多谢阿芙关心。”
月芙眼前一亮:“真的吗?”
“不管真的假的,都谢谢哥哥谢谢我。”她背手在后,跟在谢桢身后,眉眼弯弯,“反正我过来了,肯定能给哥哥添点热闹,再不济,乱子也能添。”
谢桢不禁失笑,将视线从妹妹身上收回,朝前走去:“随我来。”
“如今阿芙来了,便是谢园的女主人,住西跨院。”
“沿着正门往里走便是,我来为阿芙介绍家中布局。”
他像是昨日就猜到月芙会来谢园,又像是未雨绸缪,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处事有条不紊。月芙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自己完全不用动脑子,哥哥全帮她安排妥了。
“阿芙的卧房坐落在西厢,已然收拾妥当。我不够细心,不懂女儿家的需求。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便让春和与李嬷嬷递话给我。”
进入西跨院,谢桢示意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应声上前,朝月芙行礼。
“李嬷嬷是府上老人,也是母亲的陪嫁。你有任何不懂,都可以问她。”
月芙跟着答礼,心中暗自记下了嬷嬷的样貌,免得过后忘记。
谢桢又带她看了几处地方,熟悉府上环境。走入西厢正厅,他扶着靠椅坐下,似有些体力不支:“阿芙可还有想问的?”
月芙轻轻点了点头:“有。”
谢桢:“什么?”
月芙定了定神,问道:“哥哥还没有与我说,有关你自己的事。”
谢桢不解其意:“我的?”
察觉到谢桢疑惑的目光,月芙“嗯”了一声。
“哥哥一直在介绍我的房间,那哥哥的呢?”她弯起唇角,粲然一笑。
“我在谢园住着,肯定会三天两头想见你。我想知道,哥哥住哪里,在哪儿看书,煎药的地方在哪里。还有,主脉的郎中是谁,他对你的身体,有什么看法?”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弹似的从她口中说出,打了谢桢一个措手不及。
“阿芙……”他语气带上一丝无奈,“今日是你游园,怎么又扯到我的事上了……你长途跋涉,该多在自己身上用心才是。”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月芙早有准备,搬出的,还是老一套说辞,“哥哥关心妹妹,妹妹关心哥哥,有什么不对。”
“哦,还有,这个送给哥哥。”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讪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略显小家子气,但崭新如洗的护身符。
“昨晚我闲着无事,在白云宫捐了点香火钱,给哥哥求了枚护符,请哥哥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