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月明便只身下山去了,走时朝凌霄峰主殿的方向拜了一礼。
她知道,云凝翠在看着她,事实上也如她所料。
拜完这一礼,她便御剑朝魔域的方向行去。
从多情剑宗到魔域,需途经平安、景昭、临钧、归渡、望宸、春风五城。
只是新朋居望宸,春风有故人。
而离魔尊的即位大典只剩半月不到的时间。
江月明计划留两日的时间供自己歇脚,经过一番纠结最终选择春风城探完故人,将密令交与魔尊后再前往望宸城。
经过小半月疾驰,她终于来到春风郊外,寻了方无人处落地。
她一路御剑,踩到厚实的土地上才有站在人间的实感。
江月明孤身一人,没将重剑收进储物戒中,用以震慑宵小,她不怕麻烦,但不喜欢麻烦。
许是近乡人怯,即使春风城并非她的故乡,但江月明还是慢下步伐,徐行至城门。
进城队伍分成两列,一列衣衫褴褛,背着行囊,神情不安,让江月明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队伍最前方支着桌子,登记流民的信息,放他们进城。
一列则衣冠相对整洁,神色也平静些,守城将士也只负责检查文书。
江月明拿着自己的文书排在队伍后方等着进城。
虽然不需要登记,但守卫却极为仔细,文书稍有一点不对便会细细盘查,一时间两边进城速度倒是不分上下的慢。
江月明耐心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前进,前面带着帏帽的女子好似等的不耐烦一样突然转身朝她搭话。
“这队伍真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到城内,姑娘,你是来这探亲的吗?”
她身姿极为纤细,黑裙裹身,声音却沙哑刺耳。
江月明虽与女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对这搭话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她劝道:“如今多事之秋,仔细些也好。”
女子说道:“也是,是好。”
江月明反问:“你呢?”
“我啊,不过顺路在此歇脚,在这方世界上,亲人也不就一个女儿,目前不在身边,叫我牵肠挂肚,夜不得眠。”
女子即便声音沙哑,但谈及自己女儿时却让人轻易能听出其中的思念。
教江月明也想起自己的阿娘,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可也会如此思念她。
江月明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在说话。
黑裙女子见她如此,队伍也恰好排到自己,也不再朝她问话,将自己的文书交给将士。
检查过关后便进入城中,待江月明想起她时早已失了踪影。
大抵交浅缘深,或是如此。
江月明摇了摇头,想将那自初遇便萦绕的熟悉感甩掉,不再细思。
她入城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酒楼,去看望阔别已久的掌柜。
多年不见,故人鬓角早已霜雪覆盖,靠着柜台拨弄自己包浆了的老算盘。
江月明喊道:“掌柜。”
掌柜没认出她,只以为是前来住店或是喝酒的客人,看着面前负重剑的姑娘,站直身体问她是住店还是上菜。
“掌柜,我是月明啊!”江月明无奈道。
“月明,小丫头?”掌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她,看着当年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如今利落洒脱的模样。
当年徐遥知死后不久江月明便被仙人看中带走,也没来的及好好道别。
经年相见,故人再逢,补了旧时憾。
他绕着江月明不住地道:“高了,瘦了,真是长大了。”
他拉着江月明絮絮叨叨地,半晌,顿了顿,说了句:“若是徐兄还在,看到你长成了这样也一定很开心。”
两人间顿时沉默,掌柜自知失言,徐遥知当年死的不算光彩。
江月明那时不懂,后来长大了,明白许多事,明白人的多面,也看懂了徐遥知对许若兰的亏欠。
掌柜并未合葬他二人尸骨,他知道许若兰是恨着徐遥知的,于是将徐遥知给的银两置了两副棺材,自己往里添了些许。
将一人葬城东,一人葬城西,再不复见。
江月明闷声说:“我等会就去祭拜他们。”
掌故说道:“也好,你如今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也不过是掌柜问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
仙人不知冷热,也不必进食,掌柜未必不知,不过一片怜心罢了。
江月明一一认真应答,并不敷衍。
突然,伙计急匆匆的跑来,说道:“掌柜的,东家来了,说是顺路来此,正好视察一番。”
江月明见掌柜有事,让他先去忙,自己一会就走。
她看着掌柜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灵丹。
本想今日将此交给掌柜,但转念想自己还要再停留一日,便没着急,等明日走时再给也不迟。
她走出雅间,却无意间看见大堂中那个在城门口与她搭话的黑裙女子。
掌柜在她前方为她指路,引她上楼。
她竟是酒楼的东家。
二人一个上楼,一个下楼,正巧擦肩而过。
女子好像认出了江月明,隔着帏帽对她弯了弯唇。
江月明下意识地回以微笑,只是那女子已经上楼了,好像并没有看见。
她无端有些失落,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陌生人罢了。
今日真是有些魔怔了,看着别人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江月明无觉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她现在可以随时探进里面感知到阿娘的灵气。
这几乎是她自入道之后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只有在感知到里面充沛的灵气,知道阿娘还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好好活着之后,江月明才能安心。
出了客栈,便要看望第二个故人了。
这些年岁月好似未曾改变春风城半分,只有真正走在街边才能发觉出点物是人非的缺憾。
当年春风城最火爆的烧饼摊的大爷也换了人,应是他的儿子接了班,大爷不再摊饼,坐在一旁帮着模样肖似的年轻人收钱递饼。
两个人便干活便与熟客笑谈,外头的战乱好似并没有影响城中秩序。
江月明一路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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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见识尸骨横野,乌鸦聚食。
她想将自己的干粮给这些流民,可不知识海中总有一道声音阻止她这样做:
“没用的,他们贪得无厌,并不会感激你,仅救三两人的善心,不过假慈悲而已。”
声音与江月明的声音别无二样,只是语气带着终年不化的冷意,高高在上的点评着。
她猛然发现自己的识海中竟多出了一个小人,面容声音都像极了缩小版的自己。
“你是我的元婴吗?”
可是她连金丹都没到,怎会有元婴。
那个小人听到她的发问不屑的笑了,明明是江月明看了十八年的面容,却带着她想象不出来的恶意,嘲讽她:
“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得天厚爱,能让你跳过金丹,直接升入元婴?”
江月明对这个疑似自己元婴的小人带着像老母亲般的包容,遗憾的说:“不可能吗?”
小人好像被她噎了一下,开口想要反驳。
但又想到自己刚查看的江月明的记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经历确实像是那些被眷顾的令人可怜又可恨的天道之子。
“既然你不是我的元婴的话,那唯一的解释只有。”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我,的,心,魔。”
她确信自己在凌霄峰上时这小人从未出现过,应是自己下山后见众生疾苦所生的了。
师尊说的果然对,她心境还是太浅薄了,不过下山几日便生了这么大一个心魔。
不过及时发现斩杀便好了。
那个小人好像感知到了她的杀意,手中竟幻化出了一柄长剑。
还是一把江月明从未见过,但完全符合她审美的剑,名字也很符合她的幻想:“溯光”
那剑流光溢彩的,一出来将江月明手里灰扑扑的铁剑衬得更丑更平凡了。
小人好像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轻蔑地看着江月明的剑,轻飘飘的说了两个字:“丑剑。”
这两字激怒了江月明。
江月明大喝一声,喊道:“妖孽,吃俺一剑!”
两个人就在这方小小的识海打了起来。
江月明本以为这是自己的心魔,剑法也定然一样,却没料到她使的剑法竟跟自己截然不同。
更绝望的是,她好像比江月明厉害千百倍,不过几招就将江月明的剑挑飞了。
“废物。”她踩在江月明身上,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好似犹嫌不够,又补充道:“蠢货。”
江月明怒从心起,不知从哪又爆发了力气,一把将小人掀翻,横跨在她身上,一拳揍到她脸上。
边骂边说:“你是我的心魔,我是废物,我是蠢货,你是什么,你是废物的废物,是蠢货的蠢货。”
那小人好似没想到江月明还有余力,一时不查被江月明扑到地上。
看着身上那张与自己一样但更年轻气盛的脸恍了神,直到脸上挨了拳头才回过神来。
两个人都放下了剑,靠着原始的搏斗分出胜负。
边打边骂:“你才是蠢货,你才是废物。”
声音相似,词汇匮乏,杀伤力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