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情绪低落的慕祈年不一会便把自己哄好了,他给自己打气,反正距离任务截止日期还有不少天,他总能劝动江月明的,师妹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更何况是那么可爱的一个故作大人的小白团子师妹。
“那我可以叫你小月亮吗。”
江月明喜欢这个称呼,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可不可以只能我一个人这样称呼你。”慕祈年得寸进尺道。
不能当家人的话,讨个专属称呼也不错,起码代表他在江月明这是特殊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江月明,只是直觉告诉他,江月明对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江月明想了想,觉得阿娘应该不会介意,同意了。
之后的路上慕祈年仍坚持不懈的找话题和江月明聊天,不知为何,江月明对他的包容度高了很多,还会回答他的问题了,慕祈年将这当作是江月明态度软化的信号,越发能说。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聊,江月明好奇的问他:“你为什么要找说书人?”
“嗯,现在还不能对你说,等我处理完了再给你讲,好吗?”
江月明应好,没再追问。
两个人慢慢走着,气氛较初时融洽了很多,慕祈年还想再聊会,江月明却指了指远处破旧的茅草屋,说道:“那就是说书人的住处,他一般不去酒楼的时候就会在里面写自己的书,我不能陪你去了,酒楼里还有事等着我。”
慕祈年想留住江月明,“你等等我,我一会就能问完,此处人烟稀少,你一个小女孩单独回去不安全,我问完就送你回去。”
江月明明显没听到慕祈年的话,虽然人还小,但跑起来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就没了影。
慕祈年:“...”
他只好自己前去,到门前时,他礼貌的敲了敲门,许久也没人应。
慕祈年感到一丝不对劲,他踹开门,见到屋里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好似被人发狂乱砸了一通。
“糟了。”他连忙召出问情,御剑沿着江月明回去的路寻找江月明和徐遥知的踪影。
江月明把慕祈年带到地方之后就抓紧跑了,掌柜很好,平时并没有让她做很多事,她只是不想再费心和那个幼稚的大哥哥交谈,她喜欢安静独处,但显然慕祈年不会给她安静的空间。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许多次,掌柜常让她给说书人送信,此处在城池范围之内,平日人并不少,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冷清。
这正好合了江月明的意,她慢悠悠的走在小路上,两边是开的正艳的小花,平时并没有多少人看它们,今日这满路春色尽皆入了江月明的眼。
她一边走一边辨认着花的种类,阿娘最是喜欢花,家里也种了很多,她曾被阿娘抱在怀里仔细的教着它们的名字。
这是迎春,这是二月兰,还有阿拉伯婆婆纳,蓝紫色的小花旺盛的开着,并不管旁人的眼光,自顾自绽放在属于自己的春天里。
阿娘不仅会教她花的名字,还会跟教她每种花有什么寓意,说这叫花语,有一些话人自己说不出来的,却能送花用花语来表达。
江月明幼时并不理解人怎么会说不出来话呢,她趴在阿娘膝头,幼稚的问:“为什么会说不出来,月明想说什么都能说出来呀,我爱阿娘,阿娘爱我就能很轻易的说出来呀?”
江缘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着说你不懂,等小月明长大了就会懂啦,可阿娘并不想要小月明长大,长大了就会离开阿娘,阿娘想要月明长长久久的陪在身边,说着又装出失落的模样,等着江月明来哄她。
江月明看着阿娘幼稚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叹气,用江缘教过的,无奈的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熟练的竖起四根短指头,用奶呼呼的嗓音发誓永远不会离开阿娘的。
她越长大江缘好像就越怕她离开,明明是个大人,江月明也从未离开过她的身边,可江缘总会要求江月明保证,即使这种誓言并没有惩罚,却总能哄得她喜笑颜开。
若说江月明像个小大人,江缘就是披着大人表皮的小孩,随着江月明的长大越发需要一种只有江月明才能给的安全感。
可惜到最后是江缘最先说了再见,明明人总是说小孩子记不得太多的事,可江月明随着年龄的增长,幼时的记忆却越发清晰,总是控制不住的浮现在脑海中。
江月明想到不知所踪的江缘,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却发现不知为何竟走到了乱葬岗附近,这并不是回城的路,这地方江月明也路过一两次,每次都远远的避着走。
她想走却发现说书人竟躺在她的不远处的另外一条路上,不,不是躺着的,他的腿好像使不上力气般,只能以诡异的姿态爬行朝乱葬岗的方向爬行,不知爬了多久,身上的皮都被粗糙的路面磨破了,细碎的血肉随着动作留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血痕。
江月明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昨天离开前还好好的人,她敏锐的感觉到不对,但到底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人,往日记忆不断浮现,她谨慎的走向说书人,盼着他的情况不那么严重。
当时她有多么嫌弃和慕祈年同行,现在就有多恨那时的自己,若是慕祈年在,说不定就能救下说书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说书人痛苦的爬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随着靠近,被杂草遮掩的视野逐渐开阔,江月明看着说书人,不,他现在都不能被称作完整的人,小半个身子都已经被磨掉,正常人若是这样早就会死去,但说书人却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喊,随着靠近声音越发清晰。
江月明一瞬间呆住了,突然,他好像感应生人的气息,抬起头,露出血肉模糊还混着沙石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快走!”
这绝不正常,她压抑着嗓间快要发出的喊叫,快速朝着来时路跑去,她祈祷着,祈求慕祈年还没走,祈求说书人还有一线生机,仙人啊,来救救说书人。
无色的气体从说书人身上散出,飞向江月明,悄无声息的融进江月明体内,但江月明却并未注意到,仍是奔跑着,为说书人求一线渺茫的生机。
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出现在耳畔,“好姑娘,把你这张皮舍给我吧,若是你的话,我可舍不得你像徐郎一般痛苦。”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就在快抓到江月明的一瞬间却被一道剑气横档住。
“慕祈年,你能不能救救说书人,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江月明抛出自己唯一能当作筹码的事,泪水翻涌而出。
“小团子,你不用因此而将自己的意愿放在次位,不论怎样,我都会救人的,我修剑便是为济世,而非己身。”少年背对着江月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持剑站在她面前。
“好妹妹,指望这臭剑修还不求求我,若是你愿意把你的皮给我,我就放过你们?”红衣女子笑嘻嘻的说道,她对江月明这张好皮囊实在喜爱的紧,虽然还没长开,但没关系,她愿意为此再多等几年。
徐遥知听着女子的话,乍然抬起头,用着不知哪来的力气说道:“此事是我的错,你们不要牵扯进来。兰娘,是我负你,仇找我报便是了,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1)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徐郎啊徐郎,你我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你却在考取秀才后嫌我貌丑无盐而退婚,我家人嫌弃我,将我草草卖人为妾为兄长换取彩礼。”
徐遥知听到这,身子颤了颤,像是在哭泣,却只能发出干哑的声音。
“我不愿,宁愿自裁,一时没了呼吸,他们以为我死了,骂着晦气将我的尸身丢进乱葬岗,我醒来后,看着周边是无数白骨新尸,我怕呀,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像你现在这样爬着出去,额头上的血也不停的流着,混着雨水聚成红溪,我到死也没能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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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灵魂不得安息,后来得上天怜悯化鬼。
为着你的话,我找了多年好皮囊,穿上后迫不及待的来找你,如今我貌美明艳,却见你功名未就,一事无成,我真是开心的很啊。”
女子虽是笑着,却眼角带泪,不知是喜极还是悲极。
“你这个负心人终于落到了我手里,还为我带来了意外之喜,我怎能不收。”许若兰走到徐遥知面前,她一袭红衣妆容精致,对徐遥知满身脏污视若无睹,温柔的抬起他的脸抚摸着。
“如今的你比我当初更加丑陋千倍万倍,我却不像你一般看人看皮,放心,你不会死的,你我结下生死结,我生你生,我亡你亡,在死亡之前,你会永远以这副模样示人。”
“至于你们二位,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许若兰的指甲随着话语开始飞速生长,红衣猎猎奔向江月明,她知道柿子挑软的捏,并不打算跟慕祈年硬碰硬,却没想到慕祈年竟然不顾自身,仗着自己体剑双修,一味护着江月明。
两个人不断缠斗着,一时顾不上江月明和徐遥知,江月明趁机跑到徐遥知面前,检查说书人的情况。
两人打斗到后期许若兰逐渐力不从心,慕祈年剑意却越发浓厚,她明白自己竟成了这小子的磨剑石。
许若兰不甘心折戟于此,她苦修十数年,只为磨砺一个小娃娃。
她将全身功力聚在指甲上,转瞬出现在江月明面前,拼着自己不入轮回,也要拉一个人陪她。
慕祈年没料到许若兰还有余力,他见许若兰攻向江月明,却只是虚晃一枪,眼睁睁见长指穿透身体,带出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鲜血溅了许若兰一脸,她却不似初时那般开心,她曾为徐遥知想过无数种死法,包括剖心而死,但没想到实现的时候反而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痛起来。
人一生只能因失血而亡一次,许若兰以灵体凝成肉身,再无血液,这时却再一次重温了自己死时血逐渐流失的感觉。
徐遥知的身体逐渐滑落在地,许若兰呆呆的跪着,看着那张布满鲜血和尘土的脸,看着他的唇开合,他说:“别哭。”
泪水一滴滴滑落,溅起尘灰,最后尘落泪消,了无痕迹。
慕祈年没再动,许若兰已是强弩之末,灵体逐渐消散,不入轮回,徐遥知被她剖出心脏,碾碎灵魂,一同魂灭。
“(2)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小娃娃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劝你们呀,可千万不要沾染情这个东西。”
她笑着,泪水混着鲜血顺着脸庞流下来,滚落在地,诡中生艳。
“我死有余辜,待我消散后,将这皮囊物归原主吧。”
许若兰刚化鬼时或许还存了一丝善心,这皮囊只是寻刚死不久的姑娘剥下来的,之后便来找当年的参与者寻仇,随着杀孽越重,她越为执念所困,徐遥知被她放在最后一位,江月明过于倒霉,正好撞上她失控之时。
许若兰脱下那副诡艳的皮囊,露出一个清秀的姑娘,她死时尚且十八岁,笑起来如邻家姐姐,腼腆柔和。
慕祈年不是当事人,他修仙虽是为降妖除魔,护世间安宁,但信奉恩仇必报,当年的事情他几乎查清,除了那个被剥皮的姑娘,他无法同情这起跨越数十年的恩仇中任何一个人。
江月明却真真实实被说书人照顾两三年,她的泪水止不住的流着,小姑娘并不清楚两人的始末,只知道平日里像个老学究一般,啰嗦但待她如亲女,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给她的老头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倘若所有的别离最后都会重逢,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她还太小,过早的见识到死亡,意识到死亡代表再也不能相见这件事对她太过残忍,这份经历会如附骨之疽扎根在她记忆里,暗痛会在此后随着每一次记忆的涌现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