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闲时总是摸着胸前的平安扣,那是阿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物品。
在春风城的时日里,有修仙门派来招生,自称无情剑宗,城主府早早派人在城关迎着,老大还和她吐槽那些人事多,准备好的住所不去。
那段时日,小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许多人满怀期待的去,垂头丧气的回,能被收进门下者百中无一。
掌柜好奇的问江月明为什么不去,她平日是最是喜欢打听这些关于修仙的事情了,这次无情剑宗来招生她还总是问人家情况怎么样。
江月明那时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事后夜里在被窝中摩挲着平安扣在心里问:“阿娘,您为什么不让我去无情剑宗呢,您是无情剑宗的弟子吗,还是那里有什么不利于我的人或事。”
无情剑宗在的几天让平日安静的春风城气氛都活泼了起来,他们隶属边陲,仙人少至,更何况是无情剑宗这般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江月明所在的酒楼作为小城中规模最大的酒楼,成为了仙人们的下榻之所。
每日衣袂飘飘,白衣若雪的仙人进出,酒楼的生意也好上了许多,掌柜那些时日脸上都乐滋滋的,钱也不扣了,伙食也好了。
说书人那几日倒是收敛了些许,不再讲书。许是知道自己平日讲的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不敢在仙人面前言语,但一双眼睛却混在人群里滴溜溜的打量着仙人,江月明知道那是他为仙人走后自己说书积累素材。
他自以为做的隐蔽,但修仙之人何其敏锐,终于有一天,被从人堆里揪了出来,为首的青年剑横在说书人脖子上问:“说,你这几天跟踪我们,意欲何为。”
说书人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剑,身子哆嗦嗦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血溅三尺,一命呜呼,平日里舌灿莲花的人这时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酒楼掌柜这时急忙跑出来打圆场道:“这是我们酒楼的说书人,平日最是喜欢仙侠奇闻,正巧您几位来到我们这边陲小城,下榻寒舍,他就忍不住了,想瞻仰瞻仰各位仙人的风采,但方式过于激进,给您造成误会,对不住了,您这几日的费用我给仙人全免了作为赔罪,实在对不住各位。”
掌柜一边说一边骂他:“叫你平日偷窥,现在竟冒犯了仙人,谁给你的胆子。”
“哦,说书人?那他平日讲的是什么书,我们能听一下吗?”在一众白衣仙人中的唯独身着黄衣的少女好奇问道,她面容娇俏稚嫩,一双圆溜溜杏眼看着人,让人不好拒绝。
“这,实在不好冒犯仙人,恐言语污了您的耳朵。”掌柜深知说书人平日说的东西不入流,尤其主角十个里有九个是无情道修士,平时在他们这没见识的地方讲还好,实在是不敢让人听,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冒犯了这些修士。
掌柜的拒绝反而让这少女更加好奇,眼见场面越发僵持。
这时人群里却响起了一道清润的少年音,带着点未张开的磁感,音质干净,语气不容人反驳。
“方凡若,住手,他并非妖魔,无据便对凡人出手,回宗门后自去领罚。”
说话的少年自人群中走来,虽同样身着白衣,衣上却绣着更精致的银色暗纹。
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其次便是精致却不显阴柔的五官,如瀑青丝用红色发带高束马尾,面容如玉。
那个拿剑的青年虽然看着比少年大,却神色恭敬的对他行礼:“见过慕师叔,凡若知道了,回宗门后自会去戒律堂领罚。”言语中竟无一分不满,眼里满是敬仰。
江月明随之也听见青年身后弟子的讨论声。
“是小师叔诶,他竟然会来,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难道这次招生小师叔也会参与?”
“怎么可能,不过是一边陲小城,掌门怎么会让小师叔来。”
“小师叔可是我的偶像,年仅十八便已经到金丹,当是之无愧的天才,我进宗门就是为了小师叔,可惜师叔近几年一直游历在外,没成想今天竟然见到了,黄历显示我今天宜出门果然是对的。”
在一众景仰声中唯有黄衣少女暗自骂道:“死装货,不就是会装吗。”
“师妹,莫要乱言,师叔本就如高山白雪,气质天然,莫要冒犯师叔。”
“知道了知道了,真没意思,我就不该跟你传音。”
江月明仔细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她本以为是这些仙人不分场合在肆意谈论少年,直到黄衣少女说出传音,她才意识到这些仙人并未张口。传音,是传说中的仙术吗。
可为何只有他能听见,便是慕祈年,那些仙人的师叔,他的法术应该更为高超,也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语一样。
江月明思考了一会没得出结果便放弃了,这异常目前看来于她并无害处,她听着平日高高在的仙人仗着无人仙法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突然感觉这些人和他们看不起的凡人并没有区别,修仙并不能洗去凡性,他们也会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此事是我门下弟子做的不妥,惊扰各位,回宗门后他回去领罚。”少年对说书人和掌柜说道,身后的男人见此也一改倨傲神色,对他们抱拳道歉。
“至于姑娘你,我见你周身灵力萦绕却不入体内,应是天资颖然尚未入道,我无情剑宗会在此地招生数日,期待姑娘前来。”
慕祈年道歉之后并未离开,反而看向隐于人群之中的江月明,并未等她答复便领着一众弟子向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众人仍意犹未尽的讨论着,四散开来,酒楼重归冷清。
江月明和掌柜一左一右搀扶着被吓得软了腿的说书人,掌柜边走边骂:“这年头连看都不能看了,那么多人偏偏拿你立威。”
说书人小声说:“其实我不仅白天跟着他们,晚上也跟着,就像近距离观察仙人,艺术来源于现实嘛,这样之后说书也更真实,让人有带入感。”
江月明没想到平日看似只对考取功名感兴趣的说书人这么敬业,掌柜也被他的话噎的无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许久,憋出来一个字:“该。”
待说书人缓过神,他们的重心便放在了江月明身上,显然慕祈年最后那句话被他们放在心里。
“月明,仙人都说你有天资,我看你这孩子平日也不像对修仙不感兴趣的样子,不如你去试上一试,那可是无情剑宗,听说连皇帝都避让三分,如果真入选了,可就一步登天了。”说书人劝道。
江月明不好对他们说不去的缘由,掌柜看出她的拒绝,岔开话题:“你前两天不是也去测试了,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科举科举考不上,修仙也轮不到,人家没要我,嫌我年纪太大了,我这辈子就靠说书讨口饭吃吧,这不,我前几天夜里看见几个仙人去乱葬岗那边,我就大着胆子跟去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说书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方凡若拿剑指着他时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夜,才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大的胆子,那地方阴的很,这几年战乱咱这虽然没怎么被波及到,但是却发生了不少怪事,我听说那地被丢了不少死人。”
说到这,掌柜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左右,此时正是接近傍晚,酒楼里没多少人,掌柜示意他们探头过来:
“我听东家说,这些仙人来这,不仅是为了招人,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除魔,你们这些天少乱跑,尤其是你,江月明。”
掌柜罕见的冷下脸,严肃的对江月明说道:
“小女孩家家的,在这边又没有亲人,没事就待着酒楼里,乱跑被妖怪抓走了怎么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仙人来的这些日子里,属你最会跑,等这阵风头过了,我随你怎么跑都不管。”
江月明知道掌柜是担心她的安危,温顺的点了点头。
说书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酒楼里来了客人,掌柜和江月明都忙去了,他摇了摇头,说了只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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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担忧,就构思着自己的新作回了家。
直到第二天,慕祈年找到酒楼,向掌柜和江月明打听说书人的住处,正是忙的时候,掌柜脱不开身,便让江月明去带路。
小路上,少年走在后面,明明都被喊作师叔的人的,但到底年少,周边又只有江月明一个人,他全然没有昨天沉稳的样子,蹦蹦跳跳的,高马尾随着走路的幅度摆动,他和江月明搭话。
“我叫慕祈年,今年十五了,我听掌柜叫你江月明,名字真好听,是你父亲还是母亲取的呀?你多大了呀?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我昨天一直在等你,可惜你没来,你要是来的话,以你的天资很有可能会被我师尊收为徒弟,这样我就有师妹了,你今天或是明天会来吗,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一直等你。”
慕祈年滔滔不绝的说着,不一会已经幻想到江月明入门之后自己带她去摸鱼上树的场景,全然没有昨天高冷端庄的姿态。
江月明听着耳边一直不断的话,终于忍不住打断:“没人说过你很吵?”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这种语气的,若是得罪了慕祈年她之后很难在春风城里待下去,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处。
慕祈年闭上了嘴,怕再引得江月明生气。
这下安静了,气氛也逐渐冷凝,少年一路活泼的马尾也沉寂起来。
过了许久,慕祈年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是不是很吵。”
江月明点了点头。
“我是师尊最小的弟子,进门时师兄师姐们都已收徒,小时候藏剑峰上陪着我的只有师尊和常年不化的冰雪,师尊一直在闭关,昨日一见你我就感觉你是我命定的师妹。”慕祈年解释说,他顿了顿,手不自觉的捏紧佩剑,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
“我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想养着你,我们俩都是孤儿,可以当家人,你放心,我现在已经能打过一些师姐和师兄了,只是碍于年龄不能收徒,只要你愿意,师尊会收下你的。”
慕祈年说到这,努力想自己的优势,像个急于推销但经验不足的中介一般,一股脑的抛出全部筹码。
“你若是入我师尊门下,不必像我小时候一样只以风雪为伴,他闭他的关,我来带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若喜风雅,我琴棋书画皆通,可以陪你冬日煮雪围炉,夏日泛舟赏莲,你若喜美食美景,我自十二岁便开始游历,已经走过观明界半数地方,有丰富经验。
我还可以教你练剑,将自己所有心得都传授给你,你若不喜欢练剑,我也会护着你,我会自己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让你在宗门横着走。”
江月明打断他的话,摇了摇头,“我如今在春风城里很开心,并不想挪地。”
一日找不到阿娘,她就一日开心不起来,她如今已经明白了,阿娘绝对是修仙者,慕祈年讲的事物并非对她没有吸引力,她也很想踏入修界,这样或许能找到阿娘的一点踪迹,只是阿娘不让她入无情剑宗,她只好拒绝了。
“好吧。”慕祈年垂下了头,高马尾好像也低垂下来了,有点像自己幼时养的小狼崽,江月明冒犯的想着。
那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不怕人也不咬人,它的母亲在冬季觅食时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江月明在雪地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征得江缘同意后喂养它一段时间。
小狼崽很贪吃,但江缘怕它吃太多撑死了,只允许江月明喂七八成饱,每次它吃完投喂的食物总是不知足的摇尾巴向江月明乞食,若是江月明不同意,小狼崽的脑袋就会低垂下来,还发出呜咽的声音引起她们的注意,可惜等春天到来时江缘就将它放生了,此后江月明再未见到过小狼崽,那是江月明短暂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离别。
她知道慕祈年不会是那只小狼崽,那是她高不可攀的人物,她也不想攀,但此时的慕祈年真的很像她的小狼崽,年纪尚幼的小姑娘愿意为此包容一下慕祈年,包容这个活泼的并不稳重的大哥哥,就当为那场不圆满的离别画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