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试耕成功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整座屯田堡。
工坊之内,杨任带着徒弟昼夜赶工。官署调拨过来的铁料有限,不可能一口气造出数十架曲辕犁。梁晏早有吩咐,优先供给各处官屯田,民间民户暂不强制配发。
先前朝堂批复明确,铁器珍贵,优先保障官家试验田。民间若是想要,要么以旧犁折价置换,要么等待后续冶铁工坊产能跟上。
不少屯田卒亲眼见过那日田埂之上的试犁,心中早已动心。从前耕作,二牛抬杠是常态,边地牛只稀缺,许多屯田卒只能人挽犁具,肩背磨出层层厚茧,一日劳作下来筋疲力尽。如今一架曲辕犁,单牛便可深耕,省下的力气,足以多垦半亩荒地。
可也依旧有不少官吏心存顾虑。
这日农都尉官署之内,众田啬夫再度齐聚议事。
一名年长啬夫出列拱手,语气审慎:“曲辕犁固然灵巧,可锻打犁铧、采伐硬木,耗费铁料木料甚巨。官田尚且够用,若是大批量打造,河西工坊产能不足,铁器还要仰仗关内输送,若是过度消耗,恐耽误戍卒兵器修缮。”
这话戳中现实难处,大汉边郡,铁器第一要务本是军械,农具只能排在其后。
梁晏立于堂中,神色平和,早已想好对策。
“啬夫所言极是,不可一味求多。”他抬手,指尖点向案上简牍,“我的想法,不必尽数换新犁。旧有的直辕犁不必废弃,挑选官田之中劳作最勤恳、地力最差的三处屯点,各拨付两架曲辕犁,轮流轮换使用。其余屯田依旧沿用旧犁,两相参照,记录每日垦田亩数、牛只损耗。”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民间民户,官府不强行摊派。允许乡中数户人家,共同合用一架曲辕犁,由乡啬夫登记在册,按时轮换。谁家要垦荒,便借与谁家。既减少打造数量,也能让百姓亲眼见其好处。待到秋收,官田试验田收成见分晓,再向长安上书,请增拨铁料。”
这般折中法子,不盲目铺张,把物料消耗压在可控范围,农都尉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自此,几架曲辕犁流转于各个屯堡之间。
屯田卒亲眼见证,同样一头牛,用旧直辕犁一日垦田不过七八亩,换上曲辕犁,人牛皆省力,一日可垦十余亩。遇上板结硬地,虽依旧费力,却也远胜从前。
乡间百姓,不少人专程赶过来,站在田埂外远远观望。有人心里发痒,想要借来一试,又怕官府另有苛责,只敢远远议论。
梁晏也不催逼,只吩咐底下吏员,但凡民户主动来借,只要登记,便准予使用。
工坊这边,杨任也在不断微调犁具。遇上舄卤重土,便加厚犁铧,若是耕牛羸弱,便稍稍收缓曲辕的弧度。一架架犁,在反复下地实操之中,一点点打磨得更适配河西的土地。
农具的改良,让垦荒的速度快上一大截。大片从前无力开垦的荒地,被翻起土层,等待播种。
可农事从不是单单一把犁便能万事大吉。
春日渐深,官田与百姓私田之中,麦苗一日日拔高。试验田里,本土旧麦与那伪装自西域的改良麦种并肩生长,代田的畎垄分明,苜蓿铺展开鲜嫩的枝叶。
梁晏依旧时常奔走于田野之间,查看禾苗长势,记录雨水、风沙,一一誊写进简牍。
忙完田间的事务,他又将目光投向粮食加工。
河西之地,麦作早已普及,可百姓吃麦,大多还是直接粒食。麦粒蒸熟,便是麦饭,质地粗粝,剌人的喉咙,贫苦人家常年食用,难以下咽。
少数富足人家,拥有石磨,可大型石磨笨重沉重,搬运不易,普通堡寨村落,一户人家根本置办不起。大多只能手持杵臼,一下一下舂捣麦粒,耗费莫大人力,也捣不出多少细粉。
梁晏自己也苦麦饭粟饭粗茶淡饭久矣,来到西汉这么久,他好想念现代工业食品,好想念以前顿顿有肉有菜有米有面的日子,以前的他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那日午后,梁晏去往屯堡的劳作场。
数名妇人正围在石臼旁舂麦。木杵高高扬起,重重砸下,“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妇人臂膀酸痛,额上渗出汗珠,舂上许久,也只能筛出小半筐粗粉,余下尽是碎麦壳。
舂好的粗粉,杂质繁多,颜色发黄,吃起来依旧满口麸皮。
梁晏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石磨这种东西他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前世的幼年,那时候几乎每个村里的广场上都会有一个大石磨,不过没什么用,一般都是一群五六七八岁的小孩爬上爬下地玩。
但是石磨的样子他早就不记得了。
梁晏心里忧愁,连带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随行的小吏看他的脸色,心里直打鼓,便凑上去小声道:“佐吏,河西皆是如此。石磨笨重,只有郡城大邸才有,寻常百姓,哪里置办得起。”
想要把麦子的价值真正发挥出来,面粉是绕不开的一关。有了细粉,方能做饼,做羹食,百姓的吃食方能改善,军粮的储备也能多一种选择。
梁晏没说什么,回去后他又想,自己这个“天命之子”的金手指还是不够粗,要是能来点实用的就好了。
想什么来什么,打瞌睡就有枕头。
晚上梁晏躺在不那么美妙的床上时,想着忙了好几天都忘了查看库的情况。
没想到一进去,库已然大变样。
“我去……这什么?”梁晏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朴实无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的粮食库如今背着他偷偷升级进化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只有一块单调简陋的悬浮半透明面板,也只有粮食种子这一个板块,光秃秃的,其余区域全是灰蒙蒙锁死的暗色。
如今这块面板彻底变了模样,原本灰暗粗糙的虚拟界面,变得清晰规整,板块分区明明白白,悬浮的微光流转,一眼看去功能多了数倍,有种不属于现实的虚幻感。
哦,发生这些事本来就已经很虚幻了。
面板最上方,一行淡青色的文字缓缓浮动。
【宿主:梁晏】
【累计功绩积分:442/1000】
【主线进度:大汉边地开拓(17%)】
一条长长的银灰色进度条,此前大半都是灰暗,如今已经被淡金色的光点填充大半,末尾一小截还维持灰色。
【粮食库:已完全解锁】
粮食库板块点开,一望无际的种子仓储区依旧完好,各类粮种、果蔬种子的存放分区清清楚楚,这部分没有变化,所有种子随时可以调取。
再往下,并排排列着三块新亮起、却没有完全通透的板块,表层蒙着一层浅浅的薄雾。
【农器阁「初级」】
【食冶坊「初级」】
【田务典籍「初级」】
其余诸如土木、医工、军械、织造一类的板块,依旧是彻底漆黑的锁定状态,进度条缺口巨大,需要后续积攒功绩才能够点亮。
梁晏的意识伸手点向【农器阁·初级】。
一层薄雾散开,跳出一叠虚拟的图纸卷宗。
里面存放着许多初级农具图纸。
改良直辕犁、曲辕犁全套制图与锻打工序、改良耧车、耙、耢、脚踏碓,还有简易人力石磨的开凿要点。
至于水力磨坊、高阶冶铸器具这些高阶条目,全部是灰色不可点击,上面提示功绩不足,尚未解锁。
他又点开【食冶坊·初级】。
里面记载谷物脱壳筛分法子、粗制精盐淋滤工艺、动物脂油熬炼、基础饼饵制作的流程等等。
剩下的像复杂的发酵工艺、高阶冶炼技术,同样锁死,看不到半分记载。
最后他点开【田务典籍·初级】。
代田法完整实操笔记、沤制绿肥、基础选种留种、延缓作物退化的初级手段、普通舄卤土地初步改良方案一一陈列。至于更深层的土壤改造、复杂轮作体系,依旧蒙着雾气。
梁晏看着面板上跳动的积分,心中大喜。
之前看还是一百多,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已经到了四百多,虽然这个金手指还是没说明白积分的相关情况,但梁晏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今后有了库的帮助,边地农事会更加轻松。
诶呀诶呀,现在就可以看看关于脚踏碓、石磨的资料,相信马上他就可以拥有香喷喷的面粉啦!
至于别的高阶技术,只能慢慢熬,梁晏也不是贪多的人,眼下这些东西已经够他忙活一阵的了。
他再扫了一眼积分数字,四百余点,看着不少,可距离下一次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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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得很远。
微光开始一点点消散,空间有退出的征兆。
眼前的面板和卷宗缓缓淡去。
梁晏猛地回神,又躺回冰冷坚硬的土床之上。鼻间涌入边塞夜晚混杂沙土干草的冷气,远处隐约传来戍卒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黑夜里传得很远。
方才面板上的图纸文字清清楚楚烙印脑海,不是幻觉。
梁晏侧过身,望向窗纸外悬着的冷月,心里美滋滋的。
明日,就先把脚踏碓和石磨的图样交给杨任。至少,能先把百姓舂麦磨粉的苦,减轻几分。至于剩下的,一步一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梁晏寻到工匠杨任,先把自己照模板画下的石磨图样交给他。
“怎么样,能看懂吗?”
布帛之上,上下两扇圆石盘,上扇留有投料的孔洞,磨盘内侧刻出一道道斜向磨齿。下扇石盘固定,上扇转动,麦粒投入孔洞之中,经石齿碾磨,便成粉末,从两扇石盘缝隙之间流淌而出。
杨任凑上前,细细打量图样。石磨他见过,郡城之中便有,只是体型硕大,需要壮畜拉动,石料开采、雕琢磨齿,都极费功夫。
“郎君,这般大石磨,开采巨石不易,雕凿磨齿更是耗工。若是要畜力推动,小屯堡之中,没有多余牛只可供驱使。”杨任如实道出难处。
大畜力石磨,成本太高,眼下河西物力紧张,断然不可能遍地修建。
梁晏早有盘算,不追求一步到位。
“不必做那般巨大。”他指尖在布帛上比划,“先造一批小型人力石磨,尺寸缩小,两三人便可搬动。不必牛马拉拽,人手转动便可。虽出粉慢,胜在小巧,屯堡、村落,乃至大户之家,都能够置办。”
他顿一顿,又补充道:“磨齿纹路要刻得疏密得当,若是齿纹过疏,则碾不碎麦粒;过密,石屑容易混进粉里。碾出的粉,还要过筛,粗麸与细粉分离开。”
杨任盯着图上的纹路,眉头紧锁:“石料要寻质地坚硬的,若是石质松软,磨上不多时,石齿便会磨损剥落,碎石混进麦粉,吃下去伤身。”
“正是。”梁晏赞许地点头,“石料要精挑,不可贪图省事随便取石。”
讲完石磨的种种细节,梁晏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折叠好的布帛,平铺在案上。
布帛之上绘着一副结构简单的器械,木架横立,一端安着石质重杵,下方对着石臼,另有一根长长的脚踏木杠横伸出来。
“除石磨之外,还有一物,名为脚踏碓。”梁晏指着木杠的位置,“人力舂麦,全靠双臂举杵,一日下来臂膀酸痛,也舂不出多少谷物。此物便是借脚力发力。人踩下木杠一端,石杵高高扬起,抬脚便重重落下,反复捶打臼中麦粒。”
杨任俯身细看图纸,目光顺着木架、转轴、石杵一一扫过,眼底渐渐生出兴致。
工坊之中,他日日都能看见妇人舂谷,深知其中劳苦。边地男丁大多要赴屯田、戍守,舂捣粮谷多是妇人老弱的活计,常常一日劳作,手臂浮肿。
“以脚代手……”杨任低声喃喃,伸手虚虚比划杠杆起落的姿态,“木为枢轴,借力下压,倒是巧妙。只是枢轴之处反复转动,木件极易磨损。”
“说得不错。”梁晏颔首,“枢轴位置,可包薄铁箍加固,减少木料磨耗。石杵要选沉实的石料,重量足够,舂捣方能有力。石臼内部打磨圆润,避免谷物残留夹缝。一架碓,可供两三户人家轮换使用。”
他又补充利弊:“脚踏碓碾不出石磨那般细腻的麦粉,但胜在造起来简易。木料随处可得,仅石杵石臼需要石匠雕琢,耗费石料远少于石磨。就算没有石磨,单凭它,也能把麦粒舂成粗碎麦屑,再经竹筛筛分,便可分出细粉,解眼下燃眉之急。”
一旁两个围观的工匠也凑上前来,对着图样议论。
“木架不算难造,难的是转轴分寸,差上几分,杵便落不到臼心。”
“若是做成,往后舂谷,便不必苦苦抡臂了。”
杨任将两幅图样仔细收拢,把石磨与脚踏碓分开卷好,神色不免古怪。
“郎君,你的想法还真是……奇妙。”
杨任确实觉得这少年实在是聪颖至极,前几日才刚提出曲辕犁,眼下又带来两种更精妙的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