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与帛书整理完毕后,梁晏将勘察土地民情的卷宗,连同初步屯田方略一道,抄录两份。一份留在河西农都尉官署存档,一份快马递送长安大司农府,呈报天子御览。
等待长安批复的间隙,他也没闲着。
依照他的规划,首先划出官屯田之中三块中等的地块,作为试验田。分别对应上中下三等土地,隔绝开来,安排可靠的屯田卒专门看护,不许闲杂人随意踏入。
第一块上等水浇地,用来试种那套伪装成西域所得的改良麦种,同时也种下河西本土旧麦,两块田地比邻,施肥、浇水完全一致,以此对照二者收成差异。
第二块中等田地,推行代田法的初步试验,一部分沿用百姓通用的缦田平种,一部分开畎起垄,沟垄互换,对比地力消耗与粮食产出。
第三块稍贫瘠的下等田,播种苜蓿,观察其耐贫瘠的特性,看它能否充当战马饲草,又可否作为绿肥养地。
除此之外,他还在试验田边角,极小范围埋下少量耐旱杂粮种子和水果蔬菜种子,对外依旧宣称是戈壁山野采集而来,规模压到极小,几乎不引人注意。
土豆、红薯这种等后面大家抵触心理有所下降再大规模种植。
试验田划定的消息传开,屯田堡之内,议论悄然四起。
一部分屯田吏员心中抱着期待,若真能增产,河西军粮压力便能减轻许多。但更多人心中存着怀疑,甚至非议。
大家坚守着固有的作物与种植方式已经百年之久,突然来了个半异族少年说着什么推行实验就开始到处给大家发没见过的食物还推荐大家种植,这谁不害怕?
一日,农都尉召集一众田啬夫、屯田吏议事,梁晏当众说出要推行代田法,试种西域麦种之事。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长的田啬夫站出来,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固执:“梁佐吏,河西农人世代缦田撒种,便是如此耕作。开沟起垄,要耗费加倍人力,屯田卒劳作本就辛苦,民户更是家中人手不足。若是新法子劳民伤力,到头来谷物不增反减,官田减产,军粮亏空,这个责任,何人能够承担?”
这话一出,堂下不少官吏纷纷点头附和。
对于边地官吏而言,安稳守旧,按照旧例征收粮食,便是稳妥。
新的耕作方法,看不见实利,却要承担风险,很多人不愿冒险。还有人心中对梁晏的出身依旧介怀,私下悄悄议论,说一个长在匈奴之地的少年,懂什么中原农耕,不过是凭着西行一趟的际遇,在纸上空谈方略。
“啬夫所言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梁晏神色平静,没有动怒,“所以我才先只取小块官田作为试验,不强迫民户立刻改作。试验田之内,新旧耕作对照,同样水土,同样籽种,待到秋收,收成多少,一目了然。若是代田法、西域麦种确无益处,我自会上书承担罪责,绝不强推于民间。若是确能多产谷米,再一点点教给屯田卒,再传之于百姓,循序渐进,不骤然扰动民生。”
他的回答有理有据,把风险限制在官营小块试验田,不苛责民间。农都尉听罢,这才微微颔首,便准许他继续试验。
可朝堂之外的流言,挡不住流向民间。
堡寨周遭的百姓,渐渐听说新来的佐吏要改种地的法子,还要种外来麦子。不少老农心中惶惑。
百姓最怕折腾,世代传下的种地本事,在他们心中才是安身活命的根本。外来的籽种,未知的耕作,万一失败,便要饿肚子。
梁晏知晓百姓心中的不安。方略可以上书官府,可农事终究要落到千千万万农户手中。他没有坐在官署发布命令,再度走出堡寨。
春日日渐临近,不少人家正在修整农具,预备播种。梁晏走到村落之中,坐在土垣之上,听百姓诉苦。有人诉说耕牛稀少,有人叹息水渠时常断水,有人害怕官府又要出新规矩,加重负担。
有一回,他遇见之前那户没有耕牛、父子人力垦田的农人。
农人看见梁晏,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畏怯,不过起码敢主动搭话了。
“梁佐吏,你上次送给我的东西我蒸了吃了,我家小儿子说这东西比麦子还好!”
梁晏笑了笑,“跟麦子比还是差一点,不过这东西产量也不错,也不挑地方,你想不想种?”
男人犹豫了,他就是随口一说。这几天他也听说梁佐吏要推行那什么代田法,他说不上来支持还是反对,他只希望不管什么办法,能让全家吃饱饭就好。
梁晏见状从身后拿出一堆东西塞给那人,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便说:“我送你些种子,你自己先种种。这个叫土豆,你随便找一小块地,把土豆埋上,别埋太深,浇水也不用太勤,大约一季便可成熟,中途有什么不懂的亦可寻我。”
这就是梁晏的另一个方法,随机赠送土豆红薯种给百姓,让他们试着种种,等见了好处自然方便普及。
他转头看了看男人新犁的地,沉声道:“我知道,百姓最怕折腾。”梁晏声音放得平缓,“新的法子,不会立刻叫你们改。先在官家的田地里试种,若是秋天,地里打的粮食比往年多,到那时候,愿意学着试的人家,官府再慢慢教。若是不好,便依旧照旧耕作,不会强迫各家更改旧法。官府不会拿百姓的身家去冒险。”
他反反复复,把这番话讲给一村又一村的百姓听。
人心的疑虑,不会几句话就尽数消散,但至少,恐惧少了几分。
与此同时,梁晏的上书送往长安,也得到了来自大司农府的批复。
朝廷准许他在河西开展试验,同意调拨少量冶铁工匠、耕牛支援河西屯田。
不过铁器珍贵,调拨的数量有限,不能满足全部需求,只能优先供给官屯田试验田。
武帝特意在御批之中叮嘱,屯田引种之事,务求务实,不可急功冒进,安抚徙边百姓为首要,若有难处,可以据实再奏。
批复文书送回河西的同时,另有一封私人简札悄悄送到梁晏手中,是张骞写来的。
简札上,博望侯叮嘱他河西苦寒,行事务必谨慎。长安朝堂之上,依旧有不少朝臣对他胡汉混血的出身抱有非议,河西一举一动,皆会传到长安,行事当步步小心。
信末寥寥数笔,提及长安城中一位少年,便是霍去病,天子十分器重,往后霍去病若领兵西进,河西便是他征战的疆场,日后二人,或有公务交集。
梁晏读到这里瞪大了眼睛,霍去病!
他差点忘了,抗击匈奴的大将之一霍去病!
哇塞,又能见到历史名人了。
梁晏原本焦头烂额、沉郁的心理稍稍有了慰藉,他一定要趁着这名大将健在的时候壮大国力,尽可能让霍去病多收复几个地方。
几日后,工匠抵达河西,开始在屯田堡锻打修补农具,仿制改良耧车。
梁晏知道后,亲自前去工坊,凭着脑海之中的记忆,向工匠描述了另一种农具。
工匠杨任干这行已经二十年了,他爹生前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到了他这一辈还有幸能给官家干活。
眼前这个少年个子不算高,皮肤是久经风沙与日晒后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窝深邃,此时正一脸严肃地描述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农具。
“……这种农具比以往的更轻便灵活,还省力,能做出来吗?”
布帛上线条简陋,只是寥寥几笔勾勒轮廓,没有精细尺寸,许多弯折的曲木结构,杨任看了半晌也只能勉强看懂个大概。
牛犁他见得多,世世代代所用皆为直辕,辕木笔直粗重,转弯费力,耕地之时还要两头牛合力牵引,可堡中屯田的农户大多家底单薄,哪里轻易凑得出两头壮牛。
别说普通农户,就是稍微有点家底的找牛都费劲。
杨任指着布帛上那一道弯曲的辕木上,眉头拧起:“郎君,此处辕木弯折,木材受力最重,寻常榆木槐木,受力之下怕是极易崩断。”
梁晏闻言俯身,指尖落在曲辕的弧度上,缓缓说道:“选材要取干透的硬杂木,木料要充分阴干,不可急着日晒开裂。犁底要打磨平整,犁铧用熟铁锻打,弧度要放宽。犁架改矮,犁辕下弯,不必再用二牛抬杠,一头牛,便可拉动。”
工坊之中烟火缭绕,炭火噼啪作响,铁砧边火星时不时溅起,周遭几个做工的工匠也都停下手里活计,凑过来看布帛上的图样,低声议论。
“一牛便可犁地?从未见过这般形制。”
“直辕沿用百年,骤然改曲,怕是中看不中用。”
“屯田之地多舄卤硬土,这般轻巧的犁,能不能耕得深?”
议论纷纷中,梁晏笑了笑,不太好意思地说:“好不好用我也不知道,不过是突发奇想罢了。想着有长安来的匠人来此地,那不如多试一试,也许有用呢。”
他笑的时候表情没那么严肃了,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不再好奇,只当是这个年少佐吏的异想天开。
不过杨任却将布帛小心叠好收起来,神色郑重:“图样我记下,只是木料、铁料都要慢慢打磨,不能求快。若是造出来下地不行,还得反复改。”
“自然。”梁晏点头,“耗时多久都无妨,材料我会让人从屯田官署调拨给你,只是切莫对外细说这农具形制。”
此物若是流传出去,难免引来旁人窥探非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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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见到实实在在的亩产增益之前,越少人知晓越好。
往后十余日,工坊昼夜不停。炉火日夜不息,斧凿敲击之声终日不绝。
杨任带着两个徒弟,一边修整屯田所需的耧车、铁锄,一边挤出功夫试制这架陌生的农具。
梁晏只要得空,便会往工坊跑。
有时蹲在一旁看工匠烘烤木料,有时站在铁砧边,看着匠人反复锻打犁铧。他其实也不太了解全部精确尺寸,只能凭着直觉不断调整,哪里弧度太陡,哪里木料过厚,一一口述给杨任,一次次拆改重修。
头一版成品造出来的时候,模样粗拙,木料受力果然如杨任所料,一试牵拉,木身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响,尚未入土,木料已然微裂。
杨任叹气,把半成品推到一旁:“郎君,果然不行。”
梁晏蹲下身,伸手抚过开裂的木痕,心里略微有些挫败。身为穿越人士,怎么自己没原来看的小说中一番风顺呢?
他本想放弃,但是想了想自己的种子库,还是坚定了自己作为壮大大汉的“天命之子”的信念。
“无妨。”他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把辕木换更厚实的硬木,弯折之处加木楔加固,犁铧加重,我们再改。”
又耗去八日光阴,第二架犁终于完工。
木件打磨得顺滑,铁犁铧冷光凛冽,整套农具比起本地惯用的直辕犁,体量轻上不少。
堡外寻了一块刚休耕过的田地,几个工匠一同把犁抬过去。屯田的农户听说官署要试新犁,也三三两两围过来观望,地里风卷沙土,吹得人衣袖猎猎。
牵来一头壮牛套上犁具,杨任亲自执犁。牛扬了扬蹄,稳步向前走。
曲木的辕灵活偏转,犁铧切入土中,泥土被稳稳翻卷起来。不必耗费巨力调转方向,转弯之时,不再需要几个人在旁挪抬笨重犁架。
一圈地犁完,停下细看,土层翻得匀实,深度也足够。
围观的农户齐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当真只凭一头牛!”
“看这出力,比二牛抬杠还要顺当。”
杨任松开手里的犁柄,额头上布满薄汗,脸上难掩震动,转头看向立在田埂上的梁晏:“郎君,成了!只是遇上板结极重的舄卤之地,依旧会费力,还需再调。”
梁晏望着翻起的褐色新土,心底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农具改好了,还要配上选种、施肥,土地方能真正养出粮食。
朔方边塞的百姓苦久矣,一把好用的犁,至少,能让他们少耗几分力气。
风卷过旷野,远处屯田堡的屋舍连绵,隐约能看见戍卒巡行的身影。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里难掩兴奋道:“这就够了。剩下的,我们慢慢磨。”
“敢问郎君,这农具可有名字?”杨任说。
“便叫……曲辕犁。”梁晏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另一头,河渠卒被调集起来修缮旧的土渠,修补渗漏的堤岸,清理淤积泥沙。同时还规划数条新的支渠,要把祁连山的融雪河水,更多引向那些本被放弃的中等荒地。
试验田之内,也全部整理完毕。
翻土,平地,分垄,下种。屯田卒严格按照梁晏的吩咐,把本土麦、“西域麦”,缦田、代田,苜蓿、耐旱杂粮,分区播撒入土。
种子埋进河西的泥土,谁也不知秋日的收获究竟如何。
戈壁的狂风说来便来,春旱、寒霜,任何一场天灾,都可以将一春劳作化为乌有。
梁晏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之上,望着眼前一片片新翻过的土地,心思深重。
穿越人士不好当,作为“天命之子”的穿越人士更是不好当。
这里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温室,一切只能听从天时地利。金手指不能直接变出满仓粮食,只能借着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一点点改变现实。
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兴师动众,最后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来到朔方的这段日子,他偶尔也会动摇想法,自己真的可以帮大汉改变命运吗?
不过,哪个穿越人士不想在异时代,尤其是一个有着滤镜的时代做出点贡献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负责看护试验田的屯田卒走上前来,低声禀报:“佐吏,种子皆已经播下。只是风沙甚大,恐日后损伤禾苗。”
梁晏抬眼望向远方,祁连雪山巍峨矗立,戈壁长风呼啸而过。
“勤谨看护,引水要节制,防大风,可以在田边堆砌矮土垣挡风。余下的,便看天时,也看我们人的功夫。”
春日的阳光洒在广袤荒原之上,垦殖的序幕,就此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