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宛国境之后,前路并未就此平坦。
大宛国王信守承诺,拨出两名熟悉道路的向导与译人随同队伍西行。可从大宛去往康居,再辗转抵达大月氏,中间横亘着连绵高耸的山地。雪山融水在山谷之间切割出幽深隘口,海拔抬升,空气稀薄寒凉,纵然已是暮春时节,背阴的山崖缝隙之中依旧堆积着经年不化的残雪。
整整两个多月,一行人便往复穿行在群山与草原之间。
白日翻山,碎石遍布的山道磨破马掌,人马皆要承受高原带来的煎熬。脑袋沉沉发胀,胸腔时时发闷,稍稍快步走动便喘息不止。梁晏自幼长在河西草原,尚且能够勉强适应这种地势,张骞年岁更长,时常被高原寒气侵扰,夜里卧于简陋的岩窟或是露天毡帐,身上关节便隐隐作痛。
队伍行进的速度被迫一再放缓。
他们不能像在戈壁之时昼夜赶路。马匹需要觅食休养,人也需要留出时间恢复气力。遇上风雪天气,山道湿滑危险,便只能寻一处背风的谷地停下,一连几日困守原地,等候风雪慢慢消散。
每一次短暂驻留,梁晏都不会白白虚度光阴。
或是跟随向导去往附近的聚落,静静伫立在田地一旁,默记当地人耕作的时序。或是站在集市边缘,默默观察往来交易的货物。他看见成片栽种的苜蓿,植株繁茂,极适合用来饲喂牛马。田野之中广种葡萄,当地人压榨果汁,储存酿造酒浆。还有胡桃、红蓝花草,种种物产,皆是中原未曾见过的。
他没有纸笔,便全凭记忆,把作物的样貌、生长时节、土壤偏好,一桩桩刻在脑海深处。无数品种在心底与眼前实物两两对照,后世书本之上寥寥数行的记载,如今变成眼前触手可及的实景。
苜蓿可以改良地力,可以大规模饲养牲畜,葡萄若是引种至大汉边境,足以成为民间很好的物产。
可这些话,他不能够直白讲出口,于是他只能借着与向导闲谈的机会,装作好奇,一点点问询当地播种、收获的细节,再将所得加以加工转述给张骞,只说是听西域本地人所言。
西域诸国之间强弱倾轧,小国依附大国以求生存,部落之间时常因为草场水源发生械斗。后世教科书之中简略的字句,如今化作活生生的人间百态。现代思维之中关于和平互利的构想,在这片土地之上显得格外虚幻。
强弱便是权衡一切的标尺,没有足够武力,所谓盟约不过一纸空谈。
一路上,堂邑父始终负担警戒护卫。他通晓多方言语,遇上小规模游牧部族拦路盘查,便由他出面周旋,用少量随身携带的织物毛毡作为馈赠,换取通行的许可。行囊之中的财物本就有限,一路消耗,到踏入康居地界之时,已经所剩无几。
康居同样是游牧为主的国度。
他们在这里停留月余。康居王知晓大汉遥远强盛,不愿开罪汉使,却也无意深度卷入远方的纷争,仅仅愿意派出人手护送队伍继续向南,前往已经迁徙定居于大夏故土的大月氏。
从康居去往大月氏的都城,又消耗掉三个多月光阴。
算上自匈奴出逃,离开河西算起,岁月已经悄然流逝将近一年。
等到终于踏入大月氏境内,视野骤然开阔。
大夏旧地水土丰饶,大河流过广阔平原,田野阡陌纵横,城郭市井林立。这里不再是逐水草迁徙的纯游牧生活,百姓定居耕作,农牧兼有。
大月氏部族征服此地之后,王族与贵族安于这片沃土,部族的生活方式已经悄然发生巨大改变。
张骞持大汉符节,正式拜见大月氏的王。
他向对方陈述大汉的心意,昔日月氏被匈奴攻破,国王头骨尚且被匈奴单于做成酒器,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大汉远在东方,与匈奴有着深重边患,若是两国缔结盟约,东西两面同时制衡匈奴,便可以共报旧仇,从此彼此安定。
交涉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却远非三言两语便能够定下结果。
外交从来不是一次朝会就可以分出定局。
王族内部各有心思,老一代贵族心中依旧留存旧日血海深仇,可新一代的权贵生于这片肥沃国土,远离匈奴刀锋,早已不愿再兴兵远赴东方与匈奴死战。战争代表巨大损耗,眼前田地肥美,商贸通达,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更愿意守住眼前到手的一切,不愿为遥远的大汉再度掀起战火。
接下来漫长的一年时光,他们便滞留在大月氏王城之中。
张骞不曾放弃,一次又一次寻机会与月氏王族会谈。时而正式赴朝堂觐见,时而寻合适的贵族重臣私下游说,剖析利害,陈明大汉的实力与诚意。
梁晏便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之中,尽可能去认知这片土地。
他借着等待外交结果的空余,在王城周边四处行走。走入市井,观望市集贸易,走入乡野,观察田间耕种。大夏遗留的技艺与物产在此交融,商贾往来四方,远至安息的货物都可以在此看见。
他看见月氏的农夫耕种土地,土壤肥沃,却也看见底层农人依旧要承担沉重贡赋。贵族坐拥大片良田牧场,衣食富足,可普通百姓依旧要为生存辛苦挣扎。
很多时候他站在田埂之上,内心矛盾重重。
站在大汉的立场,他明白若是能够达成盟约,汉朝边境便可以减轻巨大压力,无数边境百姓不必再承受被掳掠流离的命运。可当他亲眼看见月氏国土安稳,人民已经脱离往日颠沛逃亡,再要鼓动他们拿起兵器奔赴遥远的东方,重燃惨烈战事,心底又生出另一重感触。
战争从来不是朝堂之上几句言语,一旦刀兵再起,流血牺牲的,终究是两国无数普通之人。后世的价值观念在心底盘旋,可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置喙邦交大事。他只是一个依附汉使的少年,外交的决断,轮不到他来置评。
他只能把所见所闻整理,私下与张骞交谈。
“此地水土固然丰美,可王族上下久居于此,早已习惯眼下安稳。旧怨纵然深刻,却抵不过现世的安乐。”梁晏低声说道,“他们畏惧匈奴不假,可也不愿将国运押在一场遥远的战事之上。”
张骞听罢,久久沉默。
一年反复游说,种种迹象他早已看在眼底。他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可现实的重量,已经沉沉压在肩头。大汉交付的使命,或许很难如愿完成。
“我心中何尝不明白。”张骞声音带着疲惫,“可天子托付使命,万里跋涉至此,若是空手而归,何以复命。只是邦交取舍,终究要看他们自身利害,并非仅凭言辞就能够扭转人心。”
漫长的岁月一点点消磨着旅途众人的身心。
驻留大月氏的这一年,他们没有被拘禁,却也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复。时光一年年流走,西域的寒暑轮转,大漠之外,大汉与匈奴之间的局势,也正在无声发生变化。继续耗在此处,只会白白虚耗光阴。
终于在一个秋末,张骞正式确认,结盟已经没有可能。
大月氏王明确给出答复——国土安定,不愿再起大规模兵戈,与大汉修好可以,缔结盟约共击匈奴,却万万不能应允。
使命终究落空。
那一日走出王宫,秋风卷起王城街道之上的落叶。张骞手中握着那一支磨损残破的汉节,站在长街之上,背影透着一股深重的落寞。万里亡命,穿越戈壁雪山,熬过生死绝境,跨越将近两年光阴,到头来最重要的目标终究化作泡影。
可他没有就此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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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虽未达成军事盟约,可这两年之间,他们踏过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亲眼见识西域数十国度,道路山川,风俗物产,各方势力强弱,全部积累下海量情报。这些见闻带回大汉,同样价值无量。
“归程。”张骞抬眼望向东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回大汉。”
但归汉同样是一条险路。
按照原本通行的大道,依旧要途经匈奴控制的大片地域,极容易再度落入敌手。过往无数日夜,梁晏早已把那一张羊皮地图记熟于心,又结合一路上自西域本地人问询得来的情报,在心底规划出一条偏僻的南道。
这条道路沿着昆仑北麓行进,途经诸多羌人部族的领地,少匈奴主力驻牧,路途更为艰险,补给更加困难,却可以最大限度避开匈奴的重兵。
“走南道。”梁晏与张骞、堂邑父在居所之内细细推演路线,“此路少有人走,绿洲之间相隔遥远,补给很难筹措,路上还要周旋于诸多羌人部落。可只有这条路径,才能够避开匈奴的大军。”
堂邑父仔细思索路线之中每一段隘口水源,点头应和。
“险,却尚有一线生机。”
做出决断之后,他们开始默默筹备漫长的东归旅途。
变卖部分国王馈赠的织物器物,换取便于长途携带的肉干、干果、皮囊,修补鞍具弓矢。两年西域岁月,行囊之中又多了许多种子标本,织物样本,记录风物的简单标记。没有纸笔,诸多情报大半都存记在张骞与梁晏二人的脑海之中。
告别大月氏王城,队伍再次踏上漫漫长路。
西行之时尚有他国向导护送,东归,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再无外力依仗。
又是将近一年的光阴消磨在归程的路途之上。
时而穿行于戈壁荒漠,时而翻越险峻山口,在一个个零散绿洲之间辗转辗转。为了避开匈奴游骑,大多时候专挑夜间赶路,白日寻岩窟沙丘隐蔽休憩。与羌人各部打交道,或是换取水粮,或是躲避冲突,数次遭遇小规模盗匪,全靠堂邑父勇武护卫方才脱身。
路途之中病痛、饥饿、严寒酷暑轮番折磨躯体,衣衫早已磨损破败,身体疲惫不堪,可每个人心底都悬着同一个方向,那便是东方。
日月更迭,山河倒退。
不知道翻过多少重山岭,渡过多少处河道。
直到某一日黄昏,风沙稍稍平息。
他们登上一处高高的土塬。
极目向东远眺,遥远地平线的尽头,大地的边际之上,数座土筑烽燧静静矗立在落日余晖之下。烽燧轮廓古朴厚重,那是大汉边境戍守的标志。
那一刻,时间仿佛短暂静止。
两年多亡命漂泊,自匈奴部族逃出来,横穿戈壁,辗转西域数国,在异乡驻留漫长岁月,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如今,终于遥遥望见大汉的疆土。
张骞握紧手中的汉节,指节泛白。风霜布满他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
堂邑父站在一旁,长久凝望着东方,没有言语。
梁晏立在土塬的崖边,晚风吹起他早已散乱的发辫。
心脏剧烈跳动,可内心并非全然是纯粹的狂喜。无数纷乱的情绪一同翻涌上来。期待,惶恐,茫然,还有一种长久漂泊之后终于抵达边界的恍惚。
他生于匈奴的毡帐,血脉一半属于草原,灵魂亦来自千万年之后,对这个强盛又沉重的王朝,只有书本之上碎片化的印象。他向往母亲记忆里的故土,可他并不知道,真正踏入这片土地之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遥远的烽燧静静伫立在落日之下。
大汉就在前方,而属于梁晏的故事,自此才将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