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别吃了 > 6. 等待进入网审
    将河西边塞的烽燧遥遥抛在身后,驿车一路疾驰,载着风尘满身的三人驶入关中腹地。

    张骞手中那支汉节,木杆被十余载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牦牛旄穗早已残缺零落,却是他半生守节的信物。

    梁晏与堂邑父紧随其后,三人衣衫沾满沙尘,面庞刻着戈壁风霜,行囊之中塞满了西行一路搜集的作物籽实、山川舆图草稿、西域风土手记,只是一路仓促奔波,诸多物件尚未来得及规整分装。

    边塞守将不敢耽搁,八百里加急将张骞归国的消息递往长安。

    汉武帝自张骞出使西域之后,十余年间时时惦念,数次遣人探查河西动静,皆杳无音信。忽闻使者九死一生归来,当即传下急旨,令驿车驶入长安后即刻入宫觐见。

    几日后的暮色初垂时分,三人终于踏入未央宫宫门外。

    宫卫核验符节,引着三人前往偏殿候见。

    未央宫的殿宇巍峨连绵,宫灯次第燃起,檐角飞翘在暮色里划出沉稳的轮廓,朝堂的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梁晏立在廊下,目光扫过森严的宫禁,心中多少有些惶恐忐忑,还有点小小的激动。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见到史书上的汉武帝,多新鲜呐!

    为了给武帝留下个好印象,梁晏压住内心的兴奋,只暗自梳理一路记下的农牧利弊、耐旱粮种的特质,只待来日据实奏报,以农事安百姓、固国本。

    不多时,内侍传召张骞单独入殿觐见,命梁晏与堂邑父暂在宫舍歇息,等候旨意。

    武帝端坐大殿之上,见张骞孤身入内,十余载未见,当年意气风发的郎官已然鬓边染霜,身形因常年困顿跋涉显得清瘦佝偻,唯有手持汉节的姿态依旧挺直。

    刘彻压下心中动容,面上依旧沉敛肃穆,开口问及这些年被困匈奴的遭遇、出逃的经过,以及西域诸国的大致格局。

    张骞伏地叩拜,将自己被匈奴扣押、困于草原却始终未忘汉节、伺机逃亡、辗转大宛康居大月氏诸国,游说结盟未果的始末细细禀明。

    他言语平实,没有刻意渲染艰险,只将西域山川走向、匈奴兵力布防、城邦强弱利弊一一奏陈。

    武帝听得十分专注,时而颔首,时而追问边境隘口、水草分布。

    提到梁晏时,张骞着重夸赞此子可堪大用,刘彻听过梁晏助张骞出逃的事迹后心里自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心生好感,不过这却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匈奴人狡诈,万不可因此放下警惕。

    君臣二人又就西域边防、匈奴态势谈及深夜,直到殿外宫漏滴滴答答淌过数刻。

    待到张骞告退,殿外百官早已散去大半,余下几位近臣候在偏殿,见张骞出来,有人上前拱手道一声“使者辛苦”,也有人目光闪烁,退到一旁低声私语。

    有人暗忖他被扣匈奴十余年,谁知道有没有失节降敌;也有人感慨持节万里,九死一生,不愧是汉家臣子。

    各色心思藏在礼数之下,长安朝堂的风云,远比戈壁荒漠更曲折。

    走出宫禁,朝廷安排的官邸早已备好,仆从奉上热水、洁净的深衣布衫,案上摆着温热的黍米饭、炖得酥烂的豚肉,还有一碟清酱菜。

    张骞坐在案前,看着满桌精致的中原饭食,一时竟有些恍惚。

    十余载草原毡帐,日日是肉干、羊奶、粟米糊糊,重回长安烟火人间,竟恍如隔世。

    他拿起竹箸,尝了一口黍米饭,喉间微微发紧——当年离长安时,也是这样的米香,一别十余年,总算活着回来了。

    梁晏立在一旁,默默帮着整理散落的手记。那些写在羊皮、木片上的细碎记录,大多是他一路默记、闲暇时刻录下的耕作时序、土壤特性、作物习性。羊皮卷上还沾着戈壁的细沙,木片边缘被风沙磨得毛糙,每一笔都是万里路途攒下的心血。

    张骞看着少年沉稳的模样,不禁感慨:“此番西行,若不是你熟稔戈壁暗泉、通晓诸国言语,我们恐怕早已葬身黄沙。明日面圣,你随我一同入宫,将你所见的农牧之事、留存的耐旱谷种,一并禀明陛下。朝堂之上人多口杂,不必多言,只说农事本分便好。”

    梁晏微微颔首:“先生放心,我心中早已梳理妥当。只是西域作物繁多,苜蓿可饲战马,葡萄可丰民生,还有数种耐旱杂粮,适配河西干旱土地,皆是边地屯田可用之物。我暗中留存了几类山野谷种,寻常人不识其价值,明日一并献上。”

    说罢,他从随身的革囊里取出几个小布包,借着烛火一一摊开。籽粒大小不一,有的饱满,有的细小,这些都是他趁机从种子库中取出来的,不过他借口这些皆是他一路从戈壁绿洲、山野荒滩里寻来。

    若有后世人在这里,肯定能认出这里面的红薯、土豆、辣椒、玉米等等很多种子绝不是西域产物。

    烛火跳动,映着少年认真的眉眼。张骞看着那些籽粒,心中愈发赞许。

    旁人西行都想着寻宝求功,唯有这孩子,眼睛始终落在土地、粮食、百姓生计上,难得的沉得住气。

    “中原的食物可还吃得惯?”

    说到吃,那梁晏可是有的说了。

    虽说大汉在餐饮这方面比匈奴强上不少,但这终究是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即便菜品再精致,也抵不上一晚大米饭的香。更何况,也没多精致。

    “吃得惯,比在草原吃得好多了。”梁晏实话实说。

    他和堂邑父比张骞先回到官邸,早就吃过了。吃的时候梁晏就下定了决心,不论武帝如何看待他,他一定要努力让大汉在吃这方面遥遥领先。

    饭后,张骞伏案整理西域舆图,把一路记在心里的山川隘口一一画在帛上。

    梁晏则在一旁分门别类整理种子,标注好每种作物的习性、适宜的土壤、播种的时节。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开口核对几句西域的地名、作物的名字。夜色静谧,满是重回故土的安稳。

    次日天刚破晓,内侍便前来传旨,召张骞再度入宫觐见。

    这一日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尽数列班,汉武帝端坐御座,玄色冕服垂着珠旒,神色较之昨日更为郑重。

    张骞先行上前,命仆从抬上数个木匣,匣中分门别类盛放着葡萄、苜蓿、胡桃、红蓝花等西域作物籽实,还有各地土壤样本、简易的西域农具草图。

    “陛下,此皆臣西行万里,于西域绿洲、城邦采撷的物产。苜蓿根系发达,耐贫旱,最适宜饲养战马。葡萄可酿酒、果腹,胡桃可充实民间食粮,若引种河西屯田之地,既能开垦荒土,又能增益国力,充实边地仓廪。”

    武帝命内侍将木匣传下去,让百官依次观览。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位列太仆的官员捻着胡须,拿起一粒苜蓿种子细看,频频点头:“若是此物真能广饲战马,我大汉骑兵马力必能再上一层,对匈奴作战便多了几分胜算。”

    也有掌管农事的官员面露疑虑:“异域作物,水土不服怎么办?若是种下去不发芽,反倒误了农时,浪费屯田的人力地力。”

    更有几位御史大夫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阶下的梁晏,暗自交换眼神——这少年半胡半汉,来历不明,谁知道献上的种子有没有异心。

    武帝看着殿下群臣百态,没有出言打断,只待众人看罢,才缓缓开口:“张骞,你且说说,这些作物引种关中,有几分把握?”

    张骞从容应答:“陛下,西域与河西水土相近,先于边地屯田试种,逐年驯化,再行推广,稳妥可行。臣身旁的梁晏,自幼长于河西,熟知当地水土,此事由他督办,最为合适。”

    话音落下,殿内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晏身上。

    少年褪去了一路的风尘,身着整洁的浅褐布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兼具胡汉的轮廓,历经万里生死,神色沉静恭谨,连跪拜行礼都合乎中原仪轨。

    刘彻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借着农事的话题,不动声色地试探,语气平缓:“你久居匈奴游牧之地,熟习草原生计,可知中原农耕与西域农牧,二者优劣何在?你身怀异域见闻,心中可有安民兴农的方略?”

    殿内百官皆屏息凝神。

    梁晏垂首而立,知晓汉武帝这是在试探他。这一问看似问询农务,实则考察他的本心,若是偏袒游牧习俗,或是言辞虚浮,便会被视作心向匈奴,不堪重用。

    他沉思片刻,负手直言道“臣生于边地毡帐,先母为汉人,幼时便常听她追忆中原耕织桑麻的光景,心中素来向往大汉故土。困于匈奴之时,眼见边境百姓屡遭匈奴寇掠,田亩荒芜,饥馑连年,便深知国之根本在于农桑,百姓安稳方能社稷稳固。

    西行遍历西域诸国,见其因地制宜,农牧相间,绿洲之地广种苜蓿以饲牲畜,葡萄绵延山野,奈何耕作之法粗陋,地力逐年耗损,丰年尚可温饱,灾年便颗粒无收。

    臣沿途除先生所采诸种之外,亦在戈壁绿洲边缘的山野间,寻得数种耐干旱、抗贫瘠的谷物籽实,寻常牧民只当是野草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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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以为意。

    臣观其根系强健,适配干旱的土地,便悄悄留存下来。中原农耕精耕细作,技艺精湛,可边地多荒漠舄卤,常规粟麦难以稳产。若将西域苜蓿、耐旱杂粮与中原耕作之法结合,推行轮耕休田,养护地力,既可开垦河西荒土,繁育战马,充盈军粮,又能让边地百姓减少灾荒流离之苦。

    臣血脉虽杂,可心念所系,唯有大汉苍生。臣不求朝堂高官厚禄,只求尽绵薄之力。专司劝农引种、改良稼穑,以微薄之力夯实国本,安定万民,此便是臣毕生所求,绝无二心。”

    说罢,梁晏从怀中取出一方细密布囊,里面分装着数种他取出的种子,颗粒饱满,皆是适配西北水土的优良品类,与张骞献上的物产互为补充。内侍将布囊一并呈上御案。

    武帝细细端详木匣与布囊中各色籽实,眸光微动。

    梁晏这番话可谓是说到刘彻心坎上了。

    当下大汉连年筹划对匈奴用兵,粮草消耗巨大,战马繁育更是重中之重,边地屯田若是能够改良作物、开垦荒地,便是直击国力根基的要事。

    他心中对胡裔出身的戒备依旧存有几分,可梁晏务实沉稳,不谈权谋党争,一心扎根农事,这份心性已然难得。

    殿中少年目光炯炯,神色坚定,如一棵迎风而立的松柏。

    刘彻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见有人微微颔首赞许,有人依旧面露犹疑,便沉吟片刻,看向位列朝班的大司农郑当时,缓缓颁下旨意:“张骞持节远行,身陷匈奴数载,守节未堕。虽未能约得大月氏合兵,然遍历西域诸国,探明山川形势,使大汉知域外风物,劳苦殊甚。拜太中大夫,入备朝议。往后边地、域外诸事,可多有参议。”

    太中大夫为秩比千石的谏议之官,属于朝堂郎将体系之内,有议事之权。

    张骞闻旨,心中百感交集,快步出列,整肃衣襟伏拜丹陛之下。十数载戈壁拘囚、亡命跋涉,九死一生方才重返汉土,能得天子知其辛劳,已是莫大恩典。

    “臣张骞叩谢陛下圣恩。不过奉诏出使,侥幸保全性命归来,何敢当此厚授。臣往后必竭尽愚钝,为大汉筹谋边务。”

    “卿且平身。”武帝语声稍缓,又将目光落向阶下的梁晏。

    “梁晏,自幼长于匈奴之地,伴张骞绝域往返,熟谙西域水土风物,知胡地农牧情形。今授为大司农属吏,拜朔方屯田佐吏,即刻赴朔方郡,协助农都尉,专司劝农、垦田、引种籽种诸事。边地苦寒,垦殖艰难,是功是过,皆看日后实绩。”

    梁晏快步出列,双膝跪地,叩首行礼:“臣梁晏,遵奉诏命。定当尽心农事,安抚徙边之民,不敢懈怠。”

    yes!成功了!

    有了官职,事半功倍!!!

    内侍捧着两份官牒印囊,分别交到张骞、梁晏手中。张骞得太中大夫印绶,梁晏只是郡佐吏,并无高官印玺,所得乃是大司农府出具的官牒符信,凭此文书,便可到朔方郡与农都尉对接公务,调遣屯田卒、调取府内簿册。

    殿中不少朝臣暗自打量阶下二人。

    对于张骞,众人多是感慨万里出使的艰险,而看向梁晏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一个自小生长在匈奴的少年,仅仅因伴使者归来,便得朝廷正式授职,远赴刚刚收复的河南故地主持屯田,何等殊荣。

    但他究竟能不能如他方才陈词一般兴大汉国本,依旧是个未知数。群臣心中持犹疑态度的占多数,虽说我大汉人杰地灵,英雄出少年,但这梁晏毕竟是胡人的孩子,能力未知,忠心未知,圣上就这么委以重任,终究是些许草率。

    但梁晏可管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现在他就是那个“官”,让大汉实现米面自由那不是迟早的事!

    觐见结束后,二人步出未央宫。

    长街之上晨光熹微,市井车马往来,摆摊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骞拍了拍梁晏的肩膀,看向他怀中收好的布囊,低声笑道:“你这几类谷种,我西行一路竟未曾留意,你倒是有心,连山野杂草都能看出用处。”

    梁晏从容回话:“皆是戈壁偏僻山野所生,牧民疏于打理,我见其耐旱易活,便一路妥善收藏,本想归国之后再与先生商议引种之事。”张骞闻言只当是少年留心农事,天赋异禀,并未生出半点疑心。

    两人正说着,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正是大司农府的属官。那人拱手行礼,看向梁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