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疯狂叩击在戈壁坚硬的砾石地上,碎石被马蹄踢得飞溅。
身后那隐约的马蹄声没有消散,反而顺着夜风一点点靠近。匈奴的追骑循着他们出逃的踪迹追来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月光的时候,四下只有一片沉沉的漆黑。旷野之上无处躲藏,既无高大山林遮蔽身形,也没有可以隐匿的洞穴,唯有茫茫无尽的戈壁滩。
“不能走河谷。”梁晏伏在马背上,风把他的发辫吹得四散,他压低声音急声提醒张骞,“河谷有水,追骑必然优先沿着水源搜捕我们。我们要暂时舍弃水道,横穿这片戈壁,先把追兵甩开再说。”
张骞侧过头看他一眼。寻常草原之人,绝不会主动远离水源踏入无水荒滩,那几乎等同于拿性命赌博。可眼下身后追兵迫近,沿着河谷走,等于自投罗网。
“堂邑父?”
堂邑父一手控马,一手已经搭弓,向后回望那片沉沉黑暗:“他说得没错,留得性命,方能继续西行。只是戈壁之中缺水,一旦皮囊里的水耗尽,便是死局。”
“我记得这一片。”梁晏一手紧紧按住怀里那卷羊皮地图,掌心已经浸出冷汗。地图上用炭笔标记过几处深埋地下的暗泉,那是本地牧人才知晓的隐秘地点,匈奴大部都未必全然清楚。“图上记有两处地下泉眼,只是地表看不见水流,需要掘土取水。风险很大,但可以避开追兵。”
没有多余的时间权衡抉择。
张骞重重颔首:“便依你所言。”
三匹战马调转方向,离开河谷的走向,一头扎进了更加荒芜死寂的戈壁深处。
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抽打在人的面颊,每一次呼吸,口鼻之间全是细沙。皮囊里的清水本就有限,自此更要省之又省。每人每次只允许抿一小口,连马匹饮水,都要严格节制。
梁晏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颠簸的马背上下摇晃。
他的灵魂来自数千年之后,书本、影像里看过无数关于沙漠的资料。理智上他清楚戈壁缺水、昼夜温差恐怖,可当自己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纸上的字句何其轻飘飘。白日烈日灼烧,皮肤被晒得灼痛,到了深夜,寒气又顺着毡衣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冷热交替,折磨人的血肉。
很多现代常识盘旋在他脑海,却大半都不能说出口。
他知道要节约□□不要大量出汗,知道夜晚马匹不能过度疾驰,知道掘泉的土层该挑选什么地貌,可这些道理从一个十五岁半匈半汉少年口中讲出来,太过诡异突兀。他只能借着“在草原放牧时听老牧人所言”的说辞,一点点把办法转述出来。
每当此时,心底便浮起一层茫然。
他拥有一整套后世的认知,可他被困在这个时代的躯壳里,很多知识只能烂在心底。他看见这片土地贫瘠,百姓饱受饥寒,脑海里会自动浮现改良耕种、引水灌溉的方案,可在眼下,活下去已是奢望,那些构想遥远得如同幻梦。
他不知道,待到真的抵达大汉,自己那些想法,又会不会被世人视作癫狂妄语。
一连两日夜,他们都在戈壁荒滩之中穿行。
身后匈奴追骑的声响终于彻底消失,想来是循着河谷搜寻落空,便不再继续深入这死亡之地。可危机没有就此解除。皮囊之中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马匹疲惫不堪,脚步越来越沉重。
按照羊皮地图的标记,梁晏领着二人寻到一处低洼的沙谷。地表看不到半分活水,只有干裂板结的黄土。
“就是此处,往下掘,土下有水。”
三人翻身下马。没有铁制掘土的工具,只能拿短刃、木片,徒手刨开滚烫的沙土。指尖被碎石磨破,渗出血丝,混在黄沙之中。许久之后,湿润的泥土终于浮现,再往下挖,浅浅的地下水慢慢渗进坑洞。
看见水光那一刻,连素来沉稳的张骞,肩头都悄悄松了下来。
堂邑父取皮囊小心舀水,先喂过马匹,再分给人。清冽微咸的地下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生命才一点点回到躯体之中。
休整的间隙,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卷黄沙的声响。
张骞背靠土坡坐下,取出那一根一路拼死保全的汉节。节杖上牦牛毛制成的旄穗,经过逃亡跋涉,已经磨损残破,不少毛缕已经脱落,可木杆依旧握得端正。他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旄尾,目光望向西方无边的荒漠。
“离中原越来越远了。”张骞低声感慨。
梁晏坐在一旁,望着远方起伏无尽的沙丘,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真正的故土记忆,中原于他,是母亲口中的故事,是书本里的历史。可自从穿越过来,回归大汉,就成了支撑他熬过草原苦难的执念。可真踏上这条向西的漫漫长路,他才切身感受到,大汉,同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家国概念,和西汉人的家国本就全然不同。
汉人讲忠君、讲宗族、讲夷夏之别。他一半匈奴血脉,自幼长于毡帐,就算回到汉地,他算什么?是归义的边地胡人,还是母亲遗留下的汉家之子?他心里有后世平等的观念,可这世道并不讲这些。很多念头他连对张骞都不敢吐露,一旦说出,无人能够理解,只会招来猜忌。
“先生,你心中想象的大汉,是什么模样?”梁晏忽然轻声开口。
张骞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少年。
“长安城垣高大,市井喧嚣,渭水汤汤流过城郊。朝堂之上,天子励精图治,一心想要消除边患,护佑边境百姓不再遭受掳掠流离。”张骞的声音缓缓响起,“可大汉之内,亦有饥寒流离之人,有苛重徭役,有官吏盘剥。它并非完美无瑕,只是,那是我的家国。”
梁晏默默听着。
这和他记忆里教科书上强盛辉煌的大汉并不完全重合。盛世之下,同样藏着无数普通人的苦难。一瞬间,他对未来的憧憬,蒙上一层现实的灰。他怀揣满满一库高产种子,满心希望可以消弭饥荒,可真正落到那个时代,推行又谈何容易。权力、阶层、固有的旧俗,每一样都是高山。
“我时常惶恐。”梁晏坦诚,声音压得很低,“我学胡语,懂放牧,熟悉草原部族。可汉家的礼法、朝堂的规矩,我全然不懂。我心中有想做之事,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接纳,不知道那些想法,会不会只是痴心妄想。”
张骞沉默片刻,戈壁的风掠过他鬓边风霜浸染的白发。
“世事本就不会全然遂人心愿。”他缓缓道,“我奉君命出使,原本以为只要抵达大月氏,说明利害,便可缔结盟约。可一路行来才懂,诸国各有自己的利害取舍,不是凭一腔壮志,便能扭转一切。你所见所闻,你的顾虑,都不是错。不必提前预设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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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走便是。”
就在这时,在外放哨警戒的堂邑父回来,打断二人闲谈。
“再向西行,再翻越前面的山隘,便快要踏入大宛的地界。”堂邑父的神色严肃,“只是西域诸国林立,人心难测。不知大宛人待我们,是敌是友。”
收拾好心情,三人再次上路。
翻过嶙峋的山隘之后,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一望无际死寂的戈壁黄沙。雪山融水滋养出大片绿洲,成片田地铺展在土地之上,城邦房屋一座座接连排布。农田之中,当地人正在耕作,远远可以看见果园,藤蔓缠绕,结出一串串他只在资料里见过的葡萄。
这便是大宛国土。
梁晏看见葡萄的一瞬间,心脏微微一动。
他的种子库里面有葡萄,可那是后世改良品种。而眼前,这片土地原生就生长此物。还有田野里种植的麦子,不同于河西的粟米,风物物产和匈奴、和大汉,处处迥然相异。
他不动声色,目光把所见的作物、耕作方式、城池布局,一一默记在心。这些见闻,往后若能带回大汉,价值无可估量。
大宛的守卒很快发现了三个外来行旅。
三人衣衫褴褛,满身风沙尘土,马匹疲惫,看着不像劫掠的盗寇,可样貌服饰混杂汉人与胡人的特征,依旧引得当地兵士高度警惕,即刻将他们拦下,细细盘问。
张骞手持那一支残破的汉节,表明大汉使者的身份。
大宛国王早有耳闻遥远东方有富庶强盛的大汉,心中一直盼望能够互通往来,听闻汉使历经艰险到此,又惊又喜,没有加害,以礼相待。
王宫之中,翻译言语辗转,沟通多有阻滞。
梁晏便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熟习草原诸多部族语言,能听懂部分西域方言,很多翻译卡壳之处,由他在侧辅助转述。他站在张骞身侧,看着朝堂之上大宛君臣的言谈、礼节,内心不断对比。
后世的外交理念讲平等互利,可眼下的西域,强弱即是道理。大国小国之间,满是依附、算计与权衡。
大宛国王愿意派遣向导、译员护送他们继续前行,去往康居,再转赴目的地大月氏,但这份善意,同样带着自己的诉求——希望未来大汉能够馈赠财物,互通贸易。
张骞从容应答,许以修好往来的许诺。
退下之后,回到安置外来使者的院落,夜幕降临。
梁晏独自立在院落之外,望着这座异国城邦的点点灯火。
一路走来,从匈奴毡帐,到戈壁绝境,再到如今的西域绿洲。距离长安越来越远,距离自己心中那个模糊的故土,隔着千山万水。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他手中藏着足以震动时代的秘密,可他如今,不过是万里路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
张骞走到他身侧,也望向远处灯火。
“再过些时日,便可抵达大月氏。那是我们此行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梁晏轻轻点头。
他心里清楚,即便千辛万苦抵达那里,也未必能够达成大汉结盟的心愿。那些来自后世的历史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他又连忙压下去,不能流露分毫。
“但愿一切顺遂。”梁晏低声说道。
夜色之下,绿洲之外,连绵的雪山沉默矗立,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