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口的风卷着砂砾,刮过乱石嶙峋的滩地。
两名匈奴兵士还骑在马背上,注意力全然放在周遭的荒草与矮灌之间,手里攥着弓,视线来回扫过草丛,搜寻野兽出没的痕迹,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树荫之下,那道等候已久的身影。
堂邑父稳稳立在三匹战马身侧。他一身普通牧人的毡衣,头发按照胡人的习俗编结成辫,腰间悬着短刃,背上长弓已经上好了弦,箭囊斜斜挎在肩头。多年假意屈身于匈奴,早已经让他将身上属于汉使随从的锋芒尽数敛去,远远望去,便和这片土地上寻常的胡人猎手没有半点分别。
马蹄踏着碎石,轻微的脆响被旷野呼啸的风声盖过。
梁晏攥紧手中马缰,指节绷得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咚咚撞着肋骨,连耳尖都在发烫。方才一路上,他都在强迫自己维持平静,和随行的兵士随意闲谈草原狩猎的趣事,把所有的忐忑全部压在心底,可真正行至这处约定好的山谷,临到抉择的关头,那份被他刻意埋藏的紧张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张骞。
张骞端坐在马背,脊背挺得笔直。数年被匈奴扣留的岁月磨去了他身上初出长安时的意气风发,风霜在他眉眼刻下深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锐利。自离开营地,他便很少言语,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当真只是被人带来荒滩消遣行猎的一名俘虏,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此处草木繁茂,该会有黄羊出没。”梁晏勒住马,放缓声调,转向身侧两名匈奴兵士,抬手指向山谷另一侧更为茂密的灌木丛,“那片矮林之中猎物最多,劳烦二位往那边绕一圈,若是惊起野兽,正好可以截住去路。我与这位汉地来的俘虏就在这谷口等候,免得野兽冲出来,叫他白白惊扰了猎物。”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心中没有生出太多戒备。在他们眼里,莫勒不过是部落里长大的半大少年,而张骞,只是一个失去自由、被扣押多年的汉人,手无寸铁,翻不起什么风浪。行猎本就需要分散开来围堵野兽,这样的安排合乎情理。
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莫勒,看好此人,莫要叫他乱跑。”
丢下一句叮嘱,两人便调转马头,扬鞭朝着那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山谷这一片天地,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一瞬,梁晏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一层薄薄冷汗浸得发潮。
堂邑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牵住张骞□□马匹的缰绳,声音压得极低:“使者,一切已经备妥。”
三匹战马静静立在乱石边上,马背上已经预先捆扎好了行装。鞣制过的皮囊灌满清水,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肉干堆叠在鞍囊之中,弓矢、短刃一一齐备。马匹都不是草原上最为神骏夺目的良驹,皆是骨架结实、耐得住长途跋涉的老马,看上去毫不起眼,却最适合戈壁漫无边际的长路。
张骞翻身下马,双脚踩上粗糙冰凉的砂石地面。他望向身后,那一条通往部族营地的来路,隔着重重草莽山林,已经望不见毡帐的半点影子,可仿佛依旧能够听见营地之中熟悉的马嘶与人声。
一旦今日踏出这一步,便是彻底斩断退路。若是逃亡败露,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张骞低声道。
梁晏也翻身落地,他回头向着营地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视线越过层层起伏的草坡,望不见那一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毡帐,望不见那个总爱追在他身后,一口一声阿干唤他的少年阿图洛。昨日夜里收拾行装的时候,阿图洛熟睡之时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袖。
往后,再也没有星空之下并肩躺在草地上闲谈的夜晚。
毡帐之中那一小片被他掩埋起来的母亲遗物,也只能永远留在那片草原之上。
心中漫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可这份怅然很快便被求生的清醒压了下去。他翻身上马,将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地图从腰间革囊取出来,递到张骞手中让他短暂过目,随后重新收好,牢牢贴身放着。
“我们走河谷小道。”梁晏的声音有些沙哑,“顺着山势向西,避开沿途匈奴的驻牧大帐,不可走开阔的平川大路,平川之上随处都有可能遇见巡骑。”
堂邑父应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轻轻一扬。
三匹战马调转方向,不再向着东边的部落,转而朝着西边茫茫无尽的荒原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荒草被马蹄碾倒,簌簌作响。身后的来路,一点点被远去的距离抛在身后。
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只要营地那边发现异常,大批的匈奴骑兵很快便会顺着踪迹追来。
时间,便是此刻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一路行至暮色垂落,残阳把戈壁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浓烈的赤红色。
脚下已经不再是丰美的草原,地表渐渐被粗粝的砂石取代,稀疏低矮的灌木零散地生长在乱石之间,空气也变得干燥灼热,风一吹,细小的沙粒便拍打在人的脸颊之上,刺得皮肤微微作痛。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凹暂且歇息。
堂邑父熟练地将马匹安置妥当,捡来干燥的枯枝,却不敢燃起明火。火光在空旷的戈壁之上太过惹眼,很远之外便能够被巡骑看见。几个人只能借着天边淡淡的月色,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短暂休整。
皮囊里的清水省着饮用,每人只抿了小小的一口,干涩的喉咙才稍稍得到缓解。少量的肉干分作三份,坚硬的肉干咀嚼起来磨得腮帮子发酸,却已是这荒漠之中弥足珍贵的吃食。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旷野之中亡魂的低语。
堂邑父守在外围警戒,手握长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四野,把谈话的空间留给张骞与梁晏二人。
岩凹之内,月色浅浅落下来,映亮张骞半边脸庞。连续不停的奔行耗去了他不少气力,连日紧绷的精神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他抬眼望向头顶辽阔浩瀚的夜空,这片星空,和他当年离开长安之时,头顶望见的,原是同一片天幕。
只是相隔万水千山。
“离开长安那一日,正是春和景明。”张骞的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晚风之中,“我奉陛下之命,持节率众西行。那时心中满是壮志,只盼能够顺利抵达大月氏,完成天子托付的使命。万万没有料到,方才踏入河西,便落入匈奴之手。这一滞,便是数年。”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指尖虚虚攥起,仿佛手中还握着那一根象征大汉使臣身份的符节。这些年在匈奴,符节被他小心翼翼保存,纵然处境屈辱,也未曾舍弃。
“无数个日夜困在毡帐之中,望着南方,心念故土。我时常害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踏上汉地的土地,陛下交付于我的重任,便要就此荒废在草原之上。”
梁晏抱着膝盖,背靠冰冷的岩壁坐着。风沙吹乱了他编起的发辫,几缕发丝散乱垂落在额前。他抬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那是大汉所在的方位,隔着重重戈壁山河,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他没有真正见过大汉。
他对于中原所有的印象,全部都来自母亲在毡帐昏暗火光之下,断断续续讲过的旧事。是渭水河畔温润的风,是市井街巷热闹的人声,是故国的明月。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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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朦胧又缥缈,仅仅存活于言语与记忆里面。
“我没有见过大汉。”梁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一份执拗,“我生在匈奴的毡帐,喝羊奶,穿毡裘,自小学习放牧,学习胡人的言语。若是旁人说起大汉,于我而言,本该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名字。”
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这双手常年放牧劳作,布满薄茧,是属于草原牧人的一双手。
“可母亲至死,都记挂着那片回不去的土地。她被铁骑掳离故土,一辈子漂泊异乡,直到闭上双眼,也没能再看一眼故乡。我从小到大,常常在想,大汉究竟是什么模样。那里的风,也和河西草原一样凛冽吗?那里的百姓,也会为了草场牛羊,拼上性命争斗吗?”
张骞侧过头,安静听着少年的话语。月光落在梁晏的眉眼之间,那一张融合了汉与匈奴两种血脉的脸庞,此刻情绪翻涌。
“可我又常常心生惶恐。”梁晏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压低,“我身上流着一半胡人的血。等到真有一日踏上大汉的疆土,那里的人,会接纳我这样的人吗?我学的放牧骑射,我通晓的胡语,在中原的土地之上,又算得上什么。我心中同样有着报国的念想,可我不知道,自己又能够为大汉做些什么。”
这一路赌上性命出逃,奔赴未知的前路,支撑着他的,是母亲残留的执念,也是心底那一份对故土朦胧的向往。可向往之下,藏着难以抹去的不安。
张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国土从不是单凭血脉划分。”他的语调沉稳,在空旷的岩凹之中缓缓散开,“大汉的疆土辽阔,四方部族林立,天下之人各有来历。心中向着家国,愿为万民安定倾尽心力,便是赤诚。你自幼生长在此地,熟知草原的习俗,懂得胡人的言语,看过河西戈壁山河的走向。旁人没有的阅历,恰恰是你身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沉沉向西延展的无边黑夜,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此番西行依旧艰险重重。西域诸国林立,风俗各不相同,人心更是难测。我们尚且不知,等待在前方的,究竟是善意,还是刀兵。可若是能够完成出使,将西域的风物、道路尽数带回大汉,打通两地往来,减少边境无休止的杀伐,这便是莫大的功业。少年人,报国未必定要上阵挥戈,眼界与见识,一样可以安定一方。”
夜风卷着砂砾扑打在岩石外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晏静静地听着张骞这番话,胸腔之中原本纷乱摇摆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抚平。
过去的许多年月,他困在河西的部族之中,只将回归大汉当成唯一的归宿。可他很少认真去想,回到故土之后,自己又该去往何方,又该做些什么。他怀揣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怀揣着满库来自后世的种子,可那份力量要如何安放,他始终没有想得通透。
张骞的几句话,像是拨开了笼罩在心间的一层迷雾。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沙尘的冷冽空气,压下心底的惶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先生说得是。”梁晏轻轻点头,“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会跟着你们走完这一趟西行之路。”
就在这时,守在外围的堂邑父忽然抬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了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
是匈奴的追骑。
虽然隔着极远的距离,声音微弱,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戈壁夜色里,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骞神色骤然一凛,当即站起身。
“不可久留,即刻动身。”
短暂的休憩到此结束。
三人不再多说半句话,迅速起身翻身上马。马匹踏着满地砂石,趁着沉沉夜幕,向着更为幽深辽阔的西域大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