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稍稍西斜,暑气褪去几分。部族里大半青壮或是放牧,或是操练骑射,帐落之间反倒比正午时分冷清不少。
梁晏刻意磨蹭了许久,等到腾格里达又一次空手而归,满心都扑在猎鹰一事上,无暇顾及送饭的差事,他才顺理成章,再度提着食盒走向关押张骞的孤帐。
这一回守帐的兵士已经对他熟视无睹,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便放任他掀帘而入。
一进帐,便看见张骞已经将那方油布拆开,帛书摊放在膝头。帛纸单薄,上面一行行汉隶字迹工整恳切。张骞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眉宇间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沉思。
见到梁晏进来,他飞快将帛书卷起来,重新裹回油布收进衣襟,没有多做寒暄,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帐内羊粪火只剩一点余烬,烟气淡淡缭绕,隔绝外界的视线,却挡不住帐外隐约传来的马嘶与人声。
“坐。”张骞声音压得极低。
梁晏依言屈膝坐下,后背微微绷着,一颗心悬在胸腔。他清楚张骞的顾虑,换作是他自己,身为被扣押的汉使,凭空冒出一个半匈半汉的少年,主动要助自己脱身,任谁都要怀疑这是单于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吐露出使的谋划。
他没有急着催促对方给出答复,安静等候,给张骞足够的思量余地。
张骞心中百转千回。
滞留匈奴已有数年,单于百般威逼利诱,逼他背弃汉廷,归顺草原。他隐忍苟活,一刻没有放弃西行的使命。可河西之地尽在匈奴掌控,茫茫戈壁,水草据点皆被匈奴把控,仅凭他与堂邑父两个人,两眼一抹黑,连辨别方向都极为艰难,几次暗中探查出逃的路径,全都束手无策。
堂邑父,本名甘父,本是胡人,投降大汉之后跟随自己出使,被俘之后假意屈身匈奴,一直陪在自己身侧。两人日日筹谋脱身,却苦于没有详实通路,不敢贸然行动。
眼前这个叫莫勒,汉名梁晏的少年,生母是汉地被掳的百姓,自幼长于匈奴,通晓胡语,熟悉部族习性,手中还有一张河西的地图——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筹码。
可风险同样如山,若是这是圈套,他一旦吐露逃亡的打算,不止自己身死,连堂邑父也要一并送命,大汉通西域的使命,便就此断绝。
张骞凝视着梁晏的眼睛,少年眼底没有投机的狂热,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乡愁,还有历经生存磋磨后的冷静。那是在草原风雪里摔打出来的神色,装不出来。
“你的帛书,我看完了。”张骞终于开口,语速极慢,“我信你大半,可此事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我的随从,全部都活不成。”
梁晏喉头微紧,低声回应:“我知晓。我母亲至死都盼着重回故土,我这些年苟活于此,也只为等待一个机会。冒险是真,但我不愿一辈子困在这片草场,做匈奴的牧奴。”
“我有一名随从,名唤甘父,胡人出身,善骑射,通诸国言语,如今混在部族的牧人之中,平日里可以寻机过来汇合。”张骞缓缓说道,“只是我们该如何脱身?部族看守虽不算密,可帐落四周时时有游骑巡逻,贸然出走,不出半日便会被追骑追上。”
梁晏早就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出逃的法子,此刻闻言,伸手从腰间革囊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小心翼翼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毡地上。炭笔勾勒的河谷、泉眼、牧道、匈奴驻兵的据点一一铺展在昏暗的光线下。
“硬闯万万不可。”梁晏指尖点在地图北侧的荒滩,那一片是部族常行狩猎的地界,“匈奴男子时常结伴出外行猎,带上弓箭马匹,远离主营地,是最合情理的由头。我们便借打猎之名出逃。”
张骞目光落在他手指点过的位置,眉头微蹙:“假装打猎?可我是被扣押的汉使,没有单于准许,我根本不能随意离开这处毡帐,更别说出外狩猎。”
“这一层我想过。”梁晏指尖沿着一条隐秘的浅谷划过去,“看管你的兵士只会盯紧这座毡帐,盯紧大路出入口。可甘父身在牧人之中,不受禁锢。他可以借行猎的名义,带两匹好马,预先到这片荒滩山林等候。我可以想办法,买通看管兵士,借口要带你出外射猎消遣。草原上看待俘虏,偶有宽松之时,不算格外突兀。就算兵士起疑,我自幼在部落长大,腾格里达那边我也可以借首领之子的名头搪塞。”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把每一环利弊铺开来:
“第一步,由甘父提前备好两匹耐力出众的骏马,备好皮囊、水袋,少量肉干,悄悄运到狩猎荒滩的隐秘山谷,不能放在主营,免得被人清点发觉。
第二步,我寻说辞,哄得守兵松口,以出外猎取野味改善吃食为由,将你带出毡帐,去往行猎荒滩。不能带太多人,只争取到两三人随行最好,若是兵士一定要跟,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
第三步,到了荒滩,与等候在此的甘父汇合,但却不能向南。”
说到此处,梁晏抬眼看向张骞。
张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向南归汉?”
“向南,是匈奴重兵密布的边境,各处关卡、亭障、游骑数不胜数。以我们三人之力,很难冲过匈奴的防线。”梁晏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向西,循着河西的河谷通路,去往西域。这张地图上面标记了隐秘的泉眼与少有人走的小道,避开匈奴大的驻牧部落,不走官道大路。若是盲目西行,不识水源隘口,极容易撞上匈奴的队伍。但如今有这份详图,我们绕开重兵据点,躲开游骑,便有机会平安穿过河西。待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另寻机会回归大汉。”
张骞心口重重震动。
他原本的打算,逃出之后便是向西奔赴大月氏,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详尽的河西道路,处处都是未知险境。少年所说的,恰好与自己出使的初衷相合,又补上了自己最大的短板。
他低头再看地图,那些偏僻的小径,隐匿水源,若不是久居河西的本地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可风险依旧重重。”张骞指尖摩挲羊皮粗糙的表面,心中在权衡得失,“一旦我们久猎不归,营地很快便会察觉异样,必会派出骑兵追逐。戈壁之中缺水缺粮,一旦被追上,便是死路。”
“所以一切都要精简。”梁晏说道,“不可携带辎重累赘,我们能带的只有水囊、少量肉干、弓箭、短刃。多余财物不要,过于惹眼的物件一概舍弃。”
梁晏已经想好,今夜回帐后,就悄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除了母亲遗留的少量帛书,那一点偷偷攒下的干粟,还有几件耐磨的毡裘,其余全部舍弃,不能引人怀疑。
“甘父那边,由先生暗中传信给他,让他提前备好骑射兵器。马匹要选耐渴耐跑的,不能选膘肥体壮容易引人注目的良驹。”
“出逃的时机,要选在部族大部外出集体放牧的日子。营地里留守的人手变少,追骑集结便会慢上一截,给我们多争取几日的行程。”
张骞静静听着,少年的计划一环扣一环,没有天马行空的幻想,每一步都立足于匈奴部落现实的处境。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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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猜忌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决断。
出使的使命压在他肩头已经数年,多少个漫漫长夜,他困在毡帐之内遥望远方,只恨身陷牢笼。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可代价是赌上三个人的性命。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化作坚定。
“好,就依此计!”张骞看向梁晏,“今夜,我设法悄悄见到甘父,将计划告知于他。甘父勇武善射,有他在,路上也多一层保障。只是梁晏,事到临头若是形势不对,不必强求,你大可抽身退回营地,不必陪我们赴死。”
梁晏轻轻摇头,眼底很平静:“退无可退……若是计划败露,我参与谋划助汉使出逃,同样难逃一死。从递出那封帛书开始,我便没有回头路了。”
帐外隐约传来兵士走动的脚步声,时间已经不宜久留。
两人又快速核对几处细节:若是守兵执意要跟随到荒滩,该用何种借口支开;遇到小规模匈奴牧人该如何伪装成出外放牧的牧民;地图由梁晏保管,路上指认水源与岔路。
诸事商议妥当后,梁晏收起羊皮地图,重新卷好藏入革囊,简单收拾食盒,装作只是完成一次普通送饭,从容离开毡帐。
接下来两日,表面一切如常。
部落之中依旧是放牧、挤奶、训练骑射的日常。梁晏白日照旧跟着部族割草、放养羊群,同阿图洛说笑,对着腾格里达虚与委蛇,没有半分异样。只有到夜深人静,毡帐之内火光微弱,他才敢悄悄整理行装。
他翻出母亲遗留的旧物,几身耐磨厚实的毡裘,小小的皮囊,把私下积攒下来的一小袋粟米,用油布层层裹紧。母亲留下的少量帛书,他只挑了极小一卷贴身收好,其余都就地掩埋在毡帐角落泥土之下。
阿图洛在一旁睡得酣熟,少年均匀的呼吸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梁晏望着这个一同看星星的小少年,心底掠过一丝怅然。此一去,多半再也不会回到这座毡帐,再也不能一同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可故土在前,他不能停留。
另一边,张骞寻到机会,暗中与堂邑父相见。
堂邑父身形矫健,胡人面孔,一身牧人的装束,听闻出逃计划,眼中迸出光亮。这些年他假意屈从匈奴,一刻不曾忘记汉廷,当即应下,暗中挑选两匹耐力绝佳的老马,备上弓矢短刀,鞣制好的肉干,灌满水的皮囊,悄悄运送到狩猎荒滩的隐秘山谷之中,一一布置妥当。
出逃那日终于到来。
部族大部分青壮赶着牛羊去往远处的大草场,营地留守之人寥寥。按照预定计划,梁晏多方周旋,借着腾格里达的名头,几番说辞,终于哄得看守兵士松口,准许张骞跟随自己去往北边荒滩行猎,只派了两名匈奴兵士随行监视。
两匹马踏过青草地,朝着北面山林荒滩行去。风掠过草原,马蹄踏碎遍地野草。
两名匈奴兵士骑在马上,神色散漫,只当不过是一次寻常出外涉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马背上这几个人,心中早已做好奔赴万里黄沙的决断。
行至荒滩深处,林木错落,乱石丛生。远远便看见山谷口,一道胡人身影正静静等候,正是堂邑父。
梁晏勒住马缰,心脏砰砰狂跳。
计划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两名随行的匈奴兵士尚还没有察觉危机,正四处张望,搜寻猎物的踪迹。
梁晏深吸一口气,侧头与张骞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看见了压抑已久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