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冲去会稽,赴的是王氏族长——王衍举办的流觞曲水宴,后者便是王瑛的亲祖父。
两人会面时彻底谈妥了王谢联姻之事,并且约定,待到王衍返回建康之后就开始行六礼。
谢灵容是这样告诉谢元华的。
她过于沉浸在喜悦中,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妹妹,整个人晕乎乎地离开了。
谢元华则一个人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后,她没有进去,而是就站在原地,像是没了力气似的,缓缓环抱着自己蹲了下来。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
没过几日,虞家便如前世那样,送了一座会稽的山给谢氏,谢元华和虞恒便开始行纳采问名之礼了。
兴许是嫡母心情好,还让谢元华和虞恒见了一面,地点依旧是在建福寺。
坐在熟悉的禅房里,对着那张熟悉的脸,谢元华只垂着眼不说话。
对面的年轻郎君有些局促地动了动手指。
平心而论,虞恒的长相算得上俊美。
他身姿颀长,肤白鼻挺,气质清润,看着要比一些高门士族中的嫡子还出挑。
前世谢元华曾见过他阿姨,知道他的长相继承自谁。
只不过他是庶子,即便长得再好、学识再深,最终也不过落个被分出去的下场。
对谢元华,虞恒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两人同为庶出,早已习惯身不由己。
能娶到谢氏女已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所以即便夫妻感情平淡,婚后长久无子,他也始终对谢元华保持着一个尊重的态度。
同样的,谢元华对虞恒也无甚要求,或许也是因为根本就不曾在意过。
婚后多年她始终未曾怀孕,虞恒便犹豫着来问她是否允许自己纳妾,谢元华立刻点头应下,纳了妾后她便再没有和虞恒同房过了,只觉轻松。
两人就这样过完了相敬如宾的一生。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被绑在一起生活了,谢元华心想。
她没有一丝想要与虞恒交谈的心情,只想快些离开。
虞恒察觉到了谢元华的拒绝之情,也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这位陈郡谢氏的庶女嫁给自己是一种对她的侮辱,来之前他也料想过对方的态度必定十分冷漠。
只是事实远比他想得还要难堪,谢四娘自走入这间禅房后便不曾开口说话过,他愣愣地找了几个话题,她都低着头不发一语。
到最后虞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建福寺。
第一次莫名其妙被人打晕,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随意扔在了寺内的密林里,错过了与谢氏的见面不说,后来更是被他嫡母好一顿教训。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即便主人公不在,也丝毫没有妨碍到嫡母与谢夫人敲定下两人的婚事。
现如今这第二次拜访,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妻子。
不知为何,倒比被人打晕还令他难受。
虞恒想,自己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来这建福寺了。
默默相对无言一炷香时间后,两人便各自起身,互相行礼离开了。
坐上回府的牛车,谢元华这才觉得自己呼吸畅快了些。
然而一回到谢府,她便遇到虞家的使者带着纳采的大雁上门来送礼。
说是大雁,其实是鹅。
江南少雁,只能用鹅替代。
看着那只被绑住双蹼、不停挣扎着的白鹅,谢元华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想象。
她看着那鹅,就好似看到了自己。
被人绑着,怎样也无法挣脱,只能躲在角落里流下耻辱的泪水。
谢元华心头一震,骇然后退一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
王家。
今日是王氏家宴,目的是为了给刚从京口回来的王二郎接风洗尘。
王瑛起得很早,他本欲出城去接自己阿兄,但被母亲拦了下来。
王夫人见今晨风大,担心幼子的身体,怕他被风吹病了,王瑛只好乖乖留在家中等兄长归来。
好在没等多久,王二郎便骑着马,回到了位于乌衣巷的王宅。
“二郎君回来了!”
一听到消息王瑛便立刻去前厅迎接了。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健步走来。
他着一身武将常穿的裤褶服,腰束玉勾革带,神气朗然,眉目奕奕。
这便是琅琊王氏的二郎君——王珵,王瑛的同胞长兄。
年初他刚被祖父王衍派去京口,入北府兵营,官拜宣威将军,可以说是目前王氏年轻一辈的子侄中最被委以重任的。
京口是建康的命门,北府兵更是本朝的精锐之师,军务十分繁重,王珵一去便再未归家。
此番是军中轮休排到王珵,他才有机会回建康一趟。
见到长兄,王瑛一向淡白的脸上也不禁涌现出些许欣喜的红润。
“阿兄。”
他温声唤道。
王珵笑着走到弟弟身边,喊他的小字。
“玉奴!”
伸手摸了摸阿弟瘦削的肩膀,王珵不禁皱眉,“我不过才离家半年,你怎么看着好似瘦了些。”
自己的这个阿弟向来体弱,从小便精心地养着,不能像他一样习武健体,只能喝些苦到极致的汤药进补。
不知玉奴是否又像小时候一样闹着不肯喝药了,不然怎地无端瘦了,王珵心道。
“无甚……不过是夏日炎炎,不思饮食罢了。”
王瑛随便扯了个理由糊弄阿兄。
两人一同先去见了父母亲,待到了午间,王氏的家宴上,众人皆言笑晏晏,不断与王珵交谈着。
王瑛就坐在兄长身旁,看着兄长不停被叔伯兄弟们询问着京口的局势与用兵,王珵一一答来,神色从容稳重。
酒过三巡,忽地有人开口问道:“二郎,你在京口,可曾听到过薛岷那边的动静?”
席上倏然静了几分。
薛岷此人,名义上是朝廷亲封的历阳内史,实则乃是江北一带的豪强。
他如双刃剑,一方面是朝廷抵御匈奴的重要屏障,另一方面不断对江南政权形成威胁。
从前,朝廷倚仗薛岷,可如今,朝廷是越来越忌惮薛岷,琅琊王氏族中对此人的议论也颇多。
被问到薛岷,王珵顿了一下。
他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父亲,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低声说出自己在京口的所见所闻:“薛岷据历阳已久,拥精兵万人,朝廷……已不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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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一时寂然。
王瑛抬头看了看脸色严峻的阿兄,又看了眼提出此问的堂叔,思忖片刻,还是垂下眼去,不发一言。
然而他不说话,却有人偏要点他。
有关薛岷的问答实在让人不快,为了转移话题,席上有人故意提起了王瑛与谢灵容的婚事。
“二郎刚从京口回来,恐怕还不知晓,玉奴已和陈郡谢氏的二娘定下婚事了。”
席上的众人纷纷笑了起来,眼神打趣似的看向王瑛。
隔着一道屏风,女眷那边的轻笑声也传了过来。
王元娘坐在其中,嘴角上扬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王珵倒确实还不知晓,先前竟无一人和他提起此事。
他惊讶地看向身旁的阿弟,想确认此事的真伪。
一提此事,王瑛心中便略微烦躁起来。
原本他对自己要娶谢二娘一事无甚感觉,不过是王谢联姻,各取所需罢了。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已不太想娶谢二娘了。
偏偏就在这时,阿翁从会稽来信,称已和谢冲约定好了,待他老人家回到建康,两家便开始走六礼。
王瑛心中不大痛快,便没有跟阿兄说这件事,谁料想被人当众提起了。
王珵一低头,瞧见自家阿弟脸上的表情,便知晓他这是不高兴了。
玉奴自小就这样,面上越是风轻云淡,内心里就越不痛快。
他笑着岔开话题:“说到玉奴的婚事,我倒想起阿姊了,十月初七那日,我必定请假从京口赶回来,绝不会误了好时辰。”
于是话题的中心被顺理成章地转到了王元娘身上,十月初七便是她出嫁的日子。
女眷这桌笑得更加欢快了。
王元娘也作势露出一副羞涩模样,席上众人便纷纷举杯,提前向她道贺。
另一桌的王瑛松了一口气,跟着身边的阿兄举起酒杯,只不过他的酒杯里装的是茶。
怏怏喝下一口冷茶,王瑛抬眼和自家阿兄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
自己等下逃不掉一顿盘问了。
他心中哀叹一声。
果然,家宴散席后,王珵去了王瑛的院子。
他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品茶,一副王瑛不说、自己就不走的架势。
王瑛静坐在一边,抿着嘴不说话。
他知道阿兄是关心他,但他就是不想说原因。
其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对这桩门第相当的婚事生出了几分厌烦。
这一个月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喜谢氏?
谢氏中人,或柔懦驯良,或貌慈心毒,与他们王氏的作风大相径庭,他不喜欢。
王珵见阿弟一脸沉思的模样,半天都不出声,到底还是心软了。
“玉奴,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早些与阿兄说,要是等到阿翁回来,真的开始行六礼之后,一切就都迟了。”
他看着阿弟尖瘦的下颌,眼中划过一丝心疼,缓缓说道。
王瑛抬起眼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过几日郗氏设宴,咱们兄弟同去。”
王珵拍拍阿弟的肩膀,笑着对他道。
王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