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府。
谢元华跟着嫡母一同前来赴宴。
她垂着头,沉默地跟在打扮华丽的郗夫人身后,看着她亲热地和自己的娘家人打招呼,然后迫不及待地跟这些人聊起自己的亲事。
“四娘已经和会稽虞氏的七郎定亲了,趁着还未出嫁,我这个做母亲的便带着她一起来赴宴,不然将来去了虞家,便没甚机会再回建康,参加这类宴席了。”
郗夫人掩嘴一笑,眼中写满得意,似是要昭告天下那般,不断提起“会稽虞氏”四个字。
而其余人早已得了消息,下嫁吴地士族的高门女郎,放眼整个江东也数不出几个来。
这些日子,谢四娘此人在建康算是彻底出名了。
许多人都想见一见这位从前深居简出的谢家庶女,他们好奇她是否长相丑陋不堪,所以才会被下嫁给吴儿。
谢元华心里自然也知晓,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去,自己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上一世便是如此。
与虞氏定亲后,嫡母罕见地带着她出席了几场宴席,说是要让她涨涨见识,好为将来出嫁做准备,其实不过就是想趁机羞辱她罢了。
谢元华麻木地给人一一行礼,顶着旁人好奇的目光,屈膝、垂首,不断重复着整个过程,就好似一尊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
“谢四娘来了——”
“哪个?就是她?果真其貌不扬,也难怪要下嫁给吴儿。”
“嫁给吴儿的谢氏女,恐怕百年来也就她一个了。”
“听说她的生母是个家伎。”
“怪不得!”
……
这样难听的话,谢元华早已听了无数次。
她垂着头,置若罔闻。
旁人便议论得更加大声,好似生怕她听不见。
郗夫人见到此情形,心情无比舒畅。
她瞥一眼沉默温驯的庶长女,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大发慈悲让谢元华一个人去坐一会。
谢元华顿了下,缓缓行礼离开。
她从前并未来过郗氏的府邸,于是只凭着心意往人少处走去,没有人上前阻拦她。
反正已经被彻底羞辱够了,总不能连想去哪里也不能由她自行决定吧,谢元华平静地想。
寻着僻静的小路,她一路往后宅走去。
两旁的草木渐渐密了,蝉声也渐响,谢元华踩在碎石子铺就的路上,离人群的喧嚣越来越远。
一开始她走得很慢,渐渐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似的,须得快些逃离。
时值七月,正是梅雨季后最闷热的时节,谢元华走得太快,纵使穿着一身轻薄纱罗,也免不了出了些许薄汗。
她低头,轻喘着气,快步踩上台阶,正欲穿过前方一道垂着几茎青藤的月洞门,下一瞬却和一个男子迎头撞上。
“啊——”
对方的胸膛硬得像一堵墙,谢元华被撞得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去,从台阶上直直摔了下来。
脚踝处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谢元华瘫倒在地上,一时间痛得动弹不得。
她听到那和她迎面相撞的男子惊呼一声,然后迅速奔下台阶来到她身旁。
“女郎——”
王珵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竟这样莽撞,无端撞倒了一位女郎。
今日他们兄弟两个一同来郗家赴宴,有人上前来敬酒,他客气地喝了一杯,又看着玉奴喝一口茶,这才放心。
自去了京口后,他久未在建康露面,一时间许多从前熟识的人都上前来与他打招呼,他便多喝了几口酒,人也有些发晕。
一转头,玉奴却不知何时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他有些着急,便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四处辗转寻找阿弟。
结果久寻不至也就罢了,还把一位陌生的女郎给撞倒了。
这位女郎本就看着瘦弱,被他这一撞,更是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王珵愧疚地奔到她身边,可却介于男女授受不亲,不能亲自扶她起来。
谢元华倒在地上,只觉脚踝处不断传来阵阵肿痛。
她疼得湿了眼眶,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清了撞倒自己之人的长相。
倒是个五官俊朗的青年,他正一脸愧疚地看着自己,然而自己刚抬起眼,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女郎?你可还好?是珵太过鲁莽,你可有伤到何处?”
王珵边说边蹲下来,想要看看这位女郎的伤势。
对方终于抬起眼来,和他对视上,那双温婉的柳叶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王珵恍惚一瞬,这双眼……实在是和自己那个刚刚离世不久的未婚妻太像了。
对方陌生的声音唤回了他的心神:“我还好,郎君不必自责,也是我自己走得太快,没看清眼前之故。”
谢元华眼见着身旁的青年脸上表情几度变换,最终归为平静。
他又郑重地和她道了一次歉,并让她等在这里,自己去寻侍女扶她起身。
王珵说完这段话后便快步离开了。
这长着双与十七娘一模一样眼睛的女郎一看便知伤得不轻,恐怕难以行走,他须得找人来帮忙才行。
看着对方急急离开的背影,谢元华忽然惊觉他的眉眼似乎隐隐有些眼熟。
来不及细想,她勉强扶着一旁的竹篱站了起来,轻轻动了动脚。
还好,伤得不是很重,只是脚有些崴了,走不快了而已。
因着不想格外生事,谢元华忍着疼,一跛一跛地慢慢离开了此处。
她的脚崴着,也走不了太远,沿着一道长长的游廊走了一会后她疼得停下脚步,扶着廊下的柱子坐下歇息。
此处十分僻静,空气闷热无风,谢元华环顾四周,看到游廊的尽头好似有处厢房,她心头一动。
刚刚那一通折腾,自己身上出了许多汗不说,后背上好像也擦伤了。
狼狈成了这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现身于人前的。
犹豫了一会后,谢元华扶着柱子站起来,缓缓走向那处厢房。
应当没有关系,此处虽偏僻,但到底还是外院,厢房都是空着供客人们使用的,自己进去擦拭一番,也不算失礼。
这般想着,谢元华走到了厢房门前。
她先是谨慎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半晌没有动静,这才放心推开。
伴随着她的动作,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只见室内宽大的木榻上,正斜躺着一个满脸潮红的白衣少年。
谢元华霎时瞪大双眼。
这是谁?他怎么了?
她彻底愣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两难。
也许是开门时的动静有些大,榻上的少年似是被惊醒了,忽然发出两声含糊的呻吟。
谢元华顿时认出了这熟悉的嗓音,竟是王郎!
只见王瑛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紧紧闭着双目,领口的衣襟散乱着,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都泛着不自然的绯红。
王郎是病了吗?
谢元华惊疑不定,她扶着门,试探地问了一句:“王郎?”
王瑛没有说话,整个人好似已经没了意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元华想要喊人,但一转身,眼前是空无一人的院落。
她又看了看榻上毫无声息的王瑛,实在是没有办法,谢元华只得走进屋内,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关上了门。
王郎这幅模样不能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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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他和她在一起的场面更不能被人瞧见。
跛着脚,艰难地挪到榻边,离得近了,谢元华这才发现王瑛的呼吸又急又浅。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就连两侧的额发都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眉骨上,鲜明地显现出昳丽的轮廓。
纵使担心着王瑛的身体,谢元华也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妖冶迷得失神几瞬。
就好像一朵被淋湿了的花,热气将那脆弱的花瓣蒸得几近萎靡,然而花瓣边缘却洇出一层不正常的红,艳丽得几乎不真实。
“……王郎?”
谢元华又唤了一句,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只好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王瑛。
即便隔了一层衣物,王瑛身上的热意也还是惊到了她。
难道是发热了吗?
谢元华试探着将手放在王瑛的额头,果然被烫了一下。
这么高的温度,人只怕是要出事,谢元华急得不行。
她刚欲起身离开去喊人,下一刻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扯住。
脚踝处的肿痛因这一番拉扯而发作,来不及痛呼一声,她跌在了榻上。
一张热到极致的脸贴了过来。
谢元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昏迷的白衣少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将她抱在怀里,与她手牵着手、脸贴着脸。
湿意与热意同时传来,从两人紧贴的后背处向全身散发开来。
就像被泡在了一壶热水里,谢元华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似乎是终于觉得舒服了,白衣少年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鼻端萦绕着一股幽幽的丁香气味,怀里也凉凉的。
王瑛恍惚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个女子。
那股丁香味就是从她的长发间传来。
他想要松手放开,却又不舍得这股凉意。
无人知晓此刻的王瑛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体内不断传来燥热之感,烫得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似在燃烧。
意识尚存,可却彻底失去了理智,王瑛几乎要连自己是谁也忘记。
怀中人好似呜咽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偏过头,看着那张脸,努力地辨认着。
远山眉……柳叶眼……嫣红的唇……
是谢四娘。
王瑛动了动嘴:“四娘……”
他轻轻唤道。
谢元华倏然睁开眼,看向颈侧那双鸦青的眸子。
离得这么近,她几乎可以清晰地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惊得睁大双眼的自己。
“……王郎?”
王瑛乖巧地点点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又将脸贴了上来。
谢元华就这样被他圈在臂弯里,脸贴着脸,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灼热。
这热意仿佛也灌入了她的身体里,逼得她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气,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少年炙热的唇贴上她冰凉的耳垂。
谢元华陡然清醒过来。
不、不能这样,王郎是阿姊的未婚夫婿,她不能和他这般……
她一把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王瑛,翻身下榻,忍着脚踝处的肿痛向门口奔去。
王瑛乍然失去怀中清凉,不满地呢喃了几声,却再无力气追下榻。
他已然彻底昏过去了。
谢元华推开门,又顿住,她回头看了榻上的王瑛一眼,正在犹豫着,几声呼唤忽然在院外响起。
“玉奴——”
“三郎——”
谢元华一惊,心知寻王瑛的人来了,她这才放下心来,临走前还故意将门开着引人过来。
跛着脚,她快速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