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奴妆 > 9. 相看
    嫡母见她惊愕抬头,脸上笑意更盛:“你也十六了,也是时候该寻个好人家了,放心,母亲给你找的可是位年轻俊逸的郎君。”

    她顿一顿,紧紧盯着谢元华的眼,似笑非笑地道:“会稽虞氏的庶子,倒也够配咱们四娘了。”

    话音刚落,郗夫人便见到谢元华脸上浮现出一种甚为奇怪的神情。

    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听到“会稽虞氏”四个字后当场崩溃,倒更像是……紧绷许久后松了一口气?

    郗夫人这边正在疑惑,谢元华却松了口气,心情平和了许多。

    前世她是两年后才被嫁给虞恒,所以刚刚她乍一听到嫡母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还以为事情有变,嫡母要另给她寻个陌生的氏族。

    原来还是会稽虞氏。

    谢元华放下心来,又温顺地低下了头。

    “任凭母亲做主就是。”

    郗夫人见她这番反应,倒有些语塞了。

    谢元华莫非是被她打压太久了,当真没了心气不成?

    她谢元华再不济也是出身陈郡谢氏,自己要将她嫁去本地吴姓士族,这可以算得上是极大的羞辱了,她竟毫无反应?

    室内安静下来,郗夫人转头和吴媪对视一番,两人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谢元华站了半晌也没听到嫡母的回应,不禁有些奇怪。

    她微微抬眼,发现嫡母好似是愣住了一般。

    足足过了好一会,郗夫人才调理过来。

    “……既如此,后日我与虞夫人约好了在建福寺相见,届时四娘稍作打扮,随母亲同去。”

    “是。”

    郗夫人再没了与谢元华说话的心情,随意挥挥手让她退下。

    谢元华便行礼告退。

    离开主院后,谢元华顿了一会,先去看了阿云,发现她恢复得不错,陪她说了好一会话,又亲自给她上了药,这才离开。

    等回到自己的卧房后,谢元华才卸下一切伪装,倚在榻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提前了一些而已。

    若无甚意外,嫡母口中那“会稽虞氏的庶子”“年轻俊逸的郎君”应当就是虞恒了。

    平心而论,谢元华并不讨厌虞恒。

    两人虽做了近二十年夫妻,但却一直貌合神离,相敬如宾。

    虞恒是个聪明人,他早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用来羞辱谢元华的工具罢了。

    而谢元华则用了一生去怀念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两人的婚姻于一开始便是桩死局。

    所幸这桩婚姻于谢家来说虽算得上是门丑事,可于虞家却是天大的喜事,因此即便夫妻感情平淡、婚后常年无子,也根本无人敢难为她。

    也正因如此,嫡母觉得将她嫁去虞家是在折辱她,可在谢元华自己的眼里,虞家已经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归宿了。

    想到会稽的阴雨连绵和上虞江畔的安静,谢元华缓缓阖上了眼。

    *

    王家。

    “郗氏有意将谢四娘嫁去会稽虞氏?”

    昏黄的烛光下,王瑛倏然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回禀这消息的下仆。

    “是,郗氏已与虞氏约好,后日在建福寺里相会,届时谢四娘与虞七郎都会前往。”

    王瑛简直要被气笑了。

    “那郗氏莫非是疯了不成,纵使是庶女,也断无嫁给吴儿的道理,她这样做,难道谢凌都不过问吗?”

    他先前命人调查了一番谢元华从小到大的秘事,知晓谢元华向来是被虐待惯了的。

    谢凌这个生父当年虽是被他逼得不得不认下这个女儿,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应当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谢四娘跳入火坑吧。

    下仆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谢凌并不关心此事,郗氏随意和他提了一嘴他便同意了。”

    王瑛无话可说。

    须臾,他想起了谢家真正的掌舵人:“那谢冲呢?他不会也同意了此事吧。”

    要是谢冲也应许了,那他可就要好好斟酌一番娶谢二娘之事了。

    谢凌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老狗昏了头也就罢了,谢冲却是个最顾全家族名声之人,必定不会同意这桩婚姻。

    果然,下仆摇头:“谢冲还不知晓此事,他去了会稽赴宴,只怕要半月后才会回来。”

    王瑛稍稍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半月?

    谢冲不在,半月的时间足够郗氏与虞氏谈妥婚事了,只怕郗氏也是故意趁此机会议亲。

    等到谢冲回来,这桩姻缘只怕就要生米煮成熟饭了,到那时,即便是谢冲也无法更改,谢四娘就真的要被嫁去会稽了。

    ……不行。

    王瑛站起身来,在室内缓缓踱步沉思。

    谢四娘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此人于他还有用处,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建康。

    “郎君?”

    王瑛停住脚步,看向下仆:“后日多带上几个人,与我一同前去建福寺。”

    “是。”

    *

    两日后,建福寺。

    谢元华被打扮得光鲜亮丽、焕然一新,她温顺地跟在嫡母身后进了建福寺内的一处僻静禅房。

    建福寺是建康极有名的一座佛寺,深受皇室与士族女眷们的喜爱。

    郗夫人不仅是这里的常客,还因着陈郡谢氏的名头,无论她何时来,寺主都会专门为她准备一间禅房。

    此刻这间禅房内并无旁人,然而郗夫人看到房内空无一人却皱了皱眉。

    虽约好午后在此间禅房内相见,但虞氏竟敢来得比她还迟?

    区区吴儿,也敢在她陈郡谢氏面前故作姿态,简直可笑。

    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郗夫人淡然走入禅房坐下,等待着虞夫人的到来。

    谢元华默默在下首处坐下。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条碧色纱裙上。

    裙幅柔顺地铺在膝上,颜色鲜妍得有些扎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裙子,谢元华心想。

    她的心情十分平和,只静静地等待着那经历过一次的场面再度上演。

    然而两人等待了许久,虞氏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郗夫人实在憋不住了,她倏地站起身来,厉声唤人去寻虞氏。

    “若是寻不到,即刻回府!”

    郗氏气得简直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人敢让她们陈郡谢氏的人等这许久。

    无论虞氏是来迟了还是爽约了,她都不会再等下去了。

    谢家的下人们立刻出去寻人了。

    郗夫人愤然坐下,喘着气,平复着心情。

    谢元华虽未发一言,却也觉得奇怪,照理说虞氏是不会也不敢来迟的啊,怎么到现在都还不出现。

    又等了一会后,谢家的下人们竟带着一位贵妇人回来了。

    “娘子,虞夫人来了。”

    只见这位虞夫人慌张地快步走进厢房,急得直接拉住了郗夫人的手哀求:“谢夫人,还请您帮着找找我们家七郎!七郎他一进建福寺便不见了!我们急得找了好几圈也找不到啊!”

    虞氏一握住郗夫人的手,她便立刻嫌恶地想要抽出来。

    夏日炎炎,虞氏急着找虞恒急得出了一手的汗,郗夫人被她握住手,只感到满手的湿腻,恶心得紧。

    她用力抽出手来,假笑着敷衍:“什么?七郎竟失踪了?那得赶快派人去找才是。”

    郗夫人挥挥手,谢家的下人们便又出去寻人了,虞夫人感激涕零地向她行礼。

    接过吴媪递来的手帕仔仔细细擦干手后,郗夫人这才恢复了一贯的文雅姿态。

    她请虞夫人先坐下稍等片刻。

    虽然刚刚那一出闹得她不舒服,但知晓虞氏并不是故意怠慢她后,郗夫人的心气舒缓了不少。

    她就说,这世上怎会有人胆敢故意轻怠她们陈郡谢氏。

    郗氏想,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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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郎兴许是从未来过建福寺,所以才一时走丢了。

    她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又在心里轻慢地骂了一句,果然是山野吴儿,只怕是连建康都没来过几次,这都能走丢。

    眼见着虞氏的眼睛落在了谢元华身上,郗夫人得意一笑,伸手唤谢元华过来。

    “四娘,来见过虞夫人。”

    谢元华被这一通闹剧弄糊涂了,不知道前世提前到达的虞七郎怎么忽然走丢了。

    听到嫡母唤她,她来不及细想,垂着头起身走到虞夫人面前行礼。

    “见过虞夫人。”

    虞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让她起来。

    “四娘太客气了,还是快些起身吧。”

    她毫不掩饰地将谢元华通身打量了一番,从脸到身段,从发饰到穿着,然后满意地称赞道:“果真是陈郡谢氏的女郎,就是要比旁人更气度不凡!”

    虞夫人私心里对这位出身陈郡谢氏的未来儿媳满意极了。

    原本在郗氏向她露了口风,要将自己膝下的庶长女许配给她膝下的庶子后,她便打定主意,无论这位谢四娘年岁多大、相貌如何,七郎都娶定了这位妻子。

    陈郡谢氏的女郎竟然要下嫁给他们会稽虞氏,这可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要是谢虞真的联姻了,那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就此攀上建康的这些高门贵女了,虞夫人这般想着,实在是高兴得不行。

    听到虞夫人那一口带着明显吴地口音的洛阳话后,郗夫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屑。

    然而她面上却摆出一副笑脸:“不是我这当母亲的自夸,我们家四娘实在是个乖巧温顺的孩子,将来若是嫁了出去,必定会好好孝顺阿姑的。”

    虞夫人听到这话笑得更欢快了。

    两位主母聊得渐入佳境,虽然联姻的主人公一个走丢了,一个低着头不说话,却根本没人在意他们。

    很快,郗夫人便聊到了六礼的相关话题,这就不适合谢元华本人在场了,她被随意打发了出去。

    名义上是让她去替两位主母在佛前上柱香,实际上是让她暂避一会,静候两人谈妥一切事宜。

    谢元华安静地退了出去,禅房的门“噌”地在她面前合上。

    静默片刻后,她转身向禅房后的密林里走去。

    反正无人会在意她到底有没有去上香。

    尽管出了些许差错,可事情还是照着自己记忆中的那样发生了,对谢元华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噩梦。

    她想一个人远离一切静一会。

    因为曾经来过,所以谢元华知晓建福寺后院有一片无人的密林,她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过去,不一会就到了。

    果然没有人,林子里安静得很。

    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洒下来,却被头顶的绿叶遮挡了大半,谢元华在一处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来。

    四下无人,只能听得风沙沙拂过林间,鸟儿清脆的鸣叫。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臂搭在石桌上,接着头也靠了上去,就这样侧着脸,放空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又是一阵微风吹来,谢元华忽然感觉脸上变得凉凉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下雨,伸手一摸,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哭了。

    若不是亲眼见到手上的那片濡湿,谢元华还以为自己的内心真的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原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她扯着嘴角悲哀一笑,泪水越发滚得汹涌。

    罢了,罢了,索性此处无人,就让她放肆地哭一场吧。

    哭完之后,她便又是那个温驯恭谨的谢家庶女了。

    静谧的林间,碧裙少女趴在石桌上,她的侧脸贴着手臂,睫毛低垂着,像一幅褪色的古仕女图。

    谢元华无声流泪许久,直到一个轻柔而熟悉的嗓音忽然响起——

    “谢女郎。”

    她一回头,王瑛就站在林间光影交错的斑驳里,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