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奴妆 > 8. 亲事
    谢元华回府后还以为谢宝姿会立刻过来找自己的麻烦,结果她一下车便忙不迭地离开了,看方向似乎是要去找她母亲。

    见她站在牛车旁不动,谢灵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出言安慰:“四妹,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我会派人去查的,你不必担忧。”

    刚刚在车上,谢元华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二姊,谢灵容听得不住皱眉。

    今日之事实在扑朔迷离,先是四妹忽然得了王元娘的请帖,再是孔三娘故意当众为难。

    在谢灵容看来,孔三娘不至于蠢到上赶着得罪谢氏和王氏,而王元娘解围是为了维护她主家的颜面,庾六娘又向来与她交好,帮一帮她的妹妹再正常不过。

    不过转念一想,王元娘也有可能是看在她的关系上,看在王谢即将结为姻亲的份上?

    四妹的请帖也许也是因此而来。

    谢灵容眼底含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来二姊还不知道她贸然求见王郎之事,谢元华目送谢灵容笑着离开,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还以为二姊会询问自己为何忽然得了王元娘的请帖,王元娘又为何会出言替她解围。

    她自己心底清楚,这都是因为王郎的缘故。

    谢宝姿之所以匆匆离开,怕也是要去跟嫡母告状。

    不管怎样,二姊不知道就行了。

    虽然她去求见王郎是为了救王郎的命,但思及此事、思及自己那日冲动表露的心意,谢元华还是有种背叛阿姊的羞愧。

    阿姊是唯一一个会对她好的人,她不想让阿姊难过。

    不要再和王郎扯上关系了。

    谢元华这般告诫自己,她垂着眼,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

    谢府三房主院。

    谢宝姿趴在母亲膝上告状:“阿母!你不知道今日在王家都发生了什么!”

    她气冲冲的,姣好的眉眼嫌恶地皱在一起,嘴中不停谩骂着谢元华:“贱人!还真给她勾搭上了王家!今日竟连王元娘都出面替她解围!”

    谢氏三房的主母,郗夫人原本正和蔼地看着幼女伏在自己的膝上撒娇,闻听此事顿时面色一变。

    “王元娘出面替谢元华解围?”

    她的眼神沉了下来,又问了女儿一遍。

    谢宝姿点头:“是啊!孔三娘也是个贱人,区区会稽孔氏,竟然当众给我陈郡谢氏的人难堪!”

    她回想起先前席间那一幕,越发气愤:“还是谢元华自己不争气,她但凡读点书,怎么会回答不出来孔三娘的问题,还得劳烦王元娘和庾六娘替她解围!”

    郗夫人已然从女儿这几句谩骂中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孔三娘当众发难谢元华,谢元华答不上来,王元娘与庾六娘为她解围。

    她沉思一瞬:“二娘当时不在吗?”

    “是,二姊的衣服被王家的侍女弄脏了,下去换了。”

    这便蹊跷了,郗夫人皱起眉头,琅琊王氏的侍女不可能犯这样的错,那庾六娘从小便与二娘交好,或许是见二娘不在才开口替谢元华解围。

    孔三娘为何会无端生事?

    王元娘是否是受王三郎示意,才会给谢元华递请帖,并替她说话?

    谢宝姿看母亲忽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阿母,你怎么了?”

    她看母亲皱着眉,眼神也冷冰冰的,好似不高兴的样子。

    郗夫人回过神来,安抚似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无事……阿母只是在想……你四姊也已经十六岁了,是时候该给她找人家了……”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眼睛却幽幽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要给谢元华找人家,谢宝姿厌恶地皱着眉,改说起了别的话题:“今日高阳公主和新昌公主也来了……”

    郗夫人微笑着听女儿详细描述着两位公主的打扮是多么好看,心中却有了成算。

    *

    王家。

    王元娘端起面前的茶盏,缓缓饮着茶,并不理睬站在她面前的王瑛。

    王瑛知道自己惹阿姊生气了,只乖巧地垂着头,不发一言。

    两人相对僵持着。

    喝了几口茶后,终还是王元娘先忍不住,她抬眼扫了一眼状若温顺的三弟,哼了一声。

    “先坐下吧。”

    王瑛憋着笑,快速在阿姊面前坐下。

    看着状似乖顺的弟弟,王元娘长叹一口气。

    三郎身体羸弱,族中的兄姊们从小就让着他、护着他,日久天长,俱都成了习惯,以至于三郎养成了一副骄矜的性子。

    先前谢四娘贸然上门求见三郎,谈话的内容她虽不得知,但据当时轮值的下人们所说,谢四娘哭着离开了,三郎留在花厅里愣了半天。

    王元娘当时便猜到或许是些儿女情长之事。

    这便罢了,毕竟谢四娘是个庶女,无论如何也无法以正妻的身份嫁给三郎,更何况,三郎已经在和谢二娘议亲了。

    然而没过几天,三郎忽然让她给谢四娘递封请帖,并且要她留意谢四娘与司马氏、庾氏的人是否相识。

    她虽奇怪,但还是照他说的去做了,可心中总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

    果然,席间怪事连连,先是谢二娘被无端弄脏了衣衫离席,后是会稽孔氏的三娘出言为难谢四娘。

    王元娘当时便猜到这两件事的背后必是王瑛在使坏,目的是试探司马氏、庾氏的人是否会帮助谢四娘。

    然而后二者的人不仅毫无反应,王元娘甚至还瞧见了身旁高阳公主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屑。

    最终还是她先开口给谢四娘解了围,庾六娘才跟着补一句。

    王元娘本就在生气,三郎竟用这般卑劣的法子算计谢四娘,然而替后者解围的话刚一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也是三郎计谋中的一环。

    她顿时怒火冲天。

    王元娘气弟弟竟然连自己都算计,更看得费解,三郎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为何这般执着于探究谢四娘和司马氏、庾氏之间的关系?

    又或者,执着于谢四娘此人?

    王元年知晓自己这个阿弟向来行事随心,从不在乎后果,可他若是学了坏,学着那些放荡之人的行事,玩弄女郎的感情,那她可就要好好教训他了。

    王瑛知道阿姊不说话的意思是让自己解释,他顿了顿,先假意示好。

    “今日多谢阿姊了,阿弟在此谢过阿姊。”

    他站起身来,拱手长鞠一躬。

    漂亮到了极致的白衣少年含笑恭敬行礼,姿态温柔可亲,任谁看了都要消气。

    礼毕,王元娘脸上的冷意稍稍融化了些,但还是没有说话。

    王瑛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个合适的理由,否则过不了他大姊这关。

    大姊不是阿兄,没法糊弄。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谢四娘此人身上谜团重重,且与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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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相关,我必得探究明白才行,否则便会有性命之虞。”

    果然,一牵扯到他的性命,阿姊的脸色就和缓下来了。

    王元娘听了他这番说辞,虽还是觉得不解,但到底是接受了,没再多说什么。

    王瑛回想起全场谢元华的反应,她对司马氏的两位公主、庾六娘都很冷淡,看都没多看几眼。

    阿姊后来也告知了他女眷那边的情况。

    支走谢二娘后,孔三娘按他所说故意为难谢四娘,可新昌没有理会,高阳甚至还眼含不屑,庾六娘也是在他阿姊先说话之后才跟腔。

    莫非真的是他想错了吗?

    可谢四娘若与司马氏庾氏没有牵扯的话,她又如何知晓后者的谋算、如何知晓自己会死?

    王瑛觉得自己更看不透此女了。

    难道谢四娘通方术,可预测吉凶吗?

    这更对不上了。

    当时他分明听得清楚,谢四娘连什么是“圣人无情”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懂得更加诡秘复杂的方术。

    他在那纠结半晌,落在王元娘的眼中便是自己这个阿弟对谢四娘真的上了心。

    刚刚他那番说辞,王元娘根本不曾相信。

    且不论谢四娘一介小小庶女如何能让三郎有性命之虞,要是他真的有了性命之虞,阿翁早就出手了。

    三郎过往行事时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如今对无辜之人竟也这般毫不顾忌,而且还是对着自己上心的女郎。

    静默许久后,王元娘叹了一口气:“玉奴,你行事太过,总有一日会得到教训,届时要再后悔,便太迟了。”

    说罢,她起身欲离开。

    王瑛站起来送她。

    临走前,王元娘留下一句。

    “离谢四娘远些。”

    *

    谢家。

    王家的清谈会过去几日后,谢元华忽然被嫡母唤去了主院。

    是吴媪亲自来“请”得她,谢元华一看到她便知晓自己必定要倒霉了,因此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准备。

    应该是谢宝姿告了她的状,嫡母便要顺势挫磨她一番,让她“长长记性,牢记自己的身份。”

    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谢元华别无他法,只得承受。

    她生在谢家,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这是谢元华在离开了谢家后才得出的认知。

    此为乱世,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能够出生于长江以南的世家大族,已然是当世最幸运的那批人。

    要知道此时中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千里无烟,易子而食……谢元华即便身在后宅也能日日听到从北边传来的战报。

    直到现在,谢府内活得久些的老仆一提到永嘉五年还是会吓得瑟瑟发抖。

    即便谢元华再如何不想承认,谢家确实庇护了她,且庇护了她一生。

    所以嫁去虞家、经历了诸番动乱后,她更十分感谢自己从前不管怎么受折磨,也没有动过逃离谢家的想法。

    忍一忍,便什么都过去了。

    这是谢元华前世的想法,今生也是。

    忍到自己出嫁,就不用再被折磨了……那之后呢?谢元华没有再想下去。

    她垂眼走入主院,给坐在上首的嫡母行礼:“母亲。”

    意想中的责骂没有出现,嫡母带着慵懒笑意的嗓音悠悠传来:“四娘可要好好感谢母亲,母亲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呀。”

    谢元华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