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奴妆 > 7. 解围
    清谈开始了。

    谢元华一开始认真地听了一会,毕竟她从来没参加过清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同时她也是在等着王瑛出场。

    王郎少有理名,善谈论、好玄言,灵慧聪敏,与人清谈时虽发言甚少,却言必中理,常令敌手敛衽而服。

    谢元华暗暗期待着,趁着王瑛还没出场,她先旁听了几场清谈,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原来清谈就是一群名士互相吵架啊。

    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障,谢元华只能看见不断有人影上场,个个身穿白衫,轮流执起案上的麈尾,一段一段地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争论半天都不停下。

    她听了半晌,只能听出他们讨论的是老庄方面的玄理,什么万物生,有与无的,十分枯燥。

    谢元华十二岁被承认了身份后才开始进家学,开始识字。

    她起步比旁人晚得多,天资也并不出众,教书先生是旁支的子弟,并不把她区区一个庶女放在眼中,教她时都是敷衍了事。

    所以谢元华的知识水平也就只是基本识字而已,她只能读读《诗经》《乐府》中浅显的诗作,老庄这类的书实在看不下去。

    再加上王瑛的声音迟迟未曾响起,拘谨地端坐许久后谢元华不仅等累了,听得简直都要犯困了。

    她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跪僵了的腿,余光扫向周围的女眷们。

    好似除了她,旁人都听得认真得很,个个眼视前方,面带微笑。

    谢元华还瞧见她二姊和王元娘不时轻轻点头,似是极为赞同某位名士的意见。

    她便想,自己确实才疏学浅,根本无法和二姊那样真正的贵女们相比,就算前来赴宴也不过是做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罢了。

    又是一阵苦涩的自卑,谢元华愈发想要离开了。

    王瑛便是在这时出场的。

    清脆的木屐声倏然在廊下响起。

    通过那木屐响起时不紧不慢的频率可以听出,来人的步伐悠然从缓,丝毫没有来迟的慌张不安。

    一瞬间所有的争辩声都停了下来,众人的视线全都投聚于水榭外的九曲连廊——王三郎来了。

    只见王瑛披着件素雅宽大的月白袖衫,脚下踩着高齿木屐,姿态轻盈文雅,行动间衣袂飘举,恍若神仙中人。

    他微微垂着长睫,鼻梁秀挺,神情恬淡,整个人的气质似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冷柔和。

    谢元华明显察觉到身旁二姊的呼吸一沉。

    所有人都在看着王瑛,看着他闲适地缓步走入水榭落座。

    静了几瞬后,喧闹声才又响起:

    “叔宝来了——”

    “叔宝的气色看着倒好。”

    “叔宝来了,今日的清谈才算真正开场。”

    ……

    无论旁人如何搭讪,王瑛始终是那副文静有礼的温和模样。

    谢元华看到他低声和旁人交谈了几句,似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来迟,那披散在肩上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绺,悠然拂过耳畔。

    她抿抿嘴,低头笑了下,一回头,却发现王元娘正在看着自己。

    她的目光幽深,似是在探究些什么。

    谢元华心里一惊。

    见她发现了自己,王元娘没有说话,只朝着她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她很快收回视线。

    见到王瑛说了不少话了,为防他累着,王元娘站起身来,示意众人清谈继续,外间这才恢复到先前的秩序。

    王瑛浅浅抬目,眼含笑意,隔着一道屏障和自己的大姊遥遥对视一眼。

    大姊的眼神却无端斜了斜。

    顺着她的示意,王瑛瞧见了坐在最外侧的谢四娘。

    她又低着头。

    好似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王瑛看着自己阿姊,无声询问着。

    阿姊却再未理他。

    水榭外,一个尖细的声音乍然响起:

    “临淮王、顺阳王、高阳公主、新昌公主到——”

    司马氏的人来了。

    王瑛只得先按下心中疑惑,和王元娘一起走到水榭外,领着众人行礼。

    谢元华来了些精神,皇室的人竟真的来了。

    她努力将王元娘那个诡异的眼神抛之脑后,不去想它,跟在众人身后屈膝行礼。

    几个公主郡王的态度都十分温和,先是和王氏姊弟打了招呼,然后又和周遭的诸多世家子弟纷纷说了些话。

    一番交际后,两位公主亲热地牵着庾六娘的手,到屏障后入席落座,谢元华也随之坐回自己的位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两位公主,她便放心地投去自己的视线。

    两位公主俱打扮得精致华贵,谢元华不识得哪位是高阳公主,哪位是新昌公主。

    只见其中一位的容色要比另一位更盛些,身上的衣饰看起来也要更贵重些。

    正是这位公主紧紧牵着庾六娘的手,不断地和她说笑着,看起来关系十分好,谢元华猜想这位或许便是庾太后所出的高阳公主。

    看了一会后,她便收回了视线,又垂下了头,只静静等待着清谈的结束。

    公主也罢,旁人也罢,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过路人罢了。

    她唯一在意的,只有——

    “王郎上场了!”

    伴随着女眷这边陡然响起的窃窃私语,王瑛走到案边,轻轻执起那玉柄麈尾,朝着对方行一礼。

    “请吧。”

    他微微一笑。

    谢元华聚精会神地听着王瑛与另一位名士的辩论。

    隔着一层纱,她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翩然移动着,偶尔停顿片刻,像一抹清幽的月光,在室内缓缓流动。

    他不疾不徐地叙述着自己的见解,在对方咄咄逼人时轻轻顿一顿,须臾,又不慌不忙地抛出一句反问,对方就此沉默下去,拜服地拱手认输,他却只淡然一笑。

    席间听不到一丝杂音,谢元华更是连呼吸声都放浅了。

    刚赴宴时的满心窘迫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失了,看着那抹月白,她怔怔想道,能一见王郎清谈时的清绝风采,此番忍耐也算是值得了。

    很快,王瑛辩完后便下场了,另有人站出来继续辩论。

    席中众人也恢复了些许说笑声。

    有王家的侍女走入席间换茶,一个不小心,谢灵容的衣衫被茶水淋湿了些。

    “哎呀——”

    谢宝姿先叫了起来,赶忙拿自己的手帕替谢灵容擦拭着。

    那侍女吓得跪在地上不住求饶,谢灵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伸手制止谢宝姿后又温柔宽慰那侍女:“无事,我去偏厅换一件衣服便是了。”

    说着她带着自己的侍女起身欲离开。

    王元娘走了过来,替那侍女向谢灵容道歉,又差人领谢灵容离开。

    谢元华本想陪谢灵容一同去换衣服,但谢灵容站起时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让她在原地等着就好,她只好留在座位上。

    王家的侍女竟会这样毛手毛脚,谢元华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二姊离开的背影,略略疑惑。

    场上又静了下来,大部分的人心神都放回了屏障外名士们的清谈上。

    忽地有女子尖利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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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谢家四娘平日里饱读诗书?不知四娘对刚才王郎的‘圣人无情‘之说有何见解?”

    谢元华惊愕抬头,却见一位从未留意过的女郎远远对她发问,见她看过来,那位女郎朝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有些勉强。

    谢元华的眼神慌乱起来,她哪里懂得什么“圣人无情”。

    那位女郎的声音倒不是很大,外间的男宾们好似没受影响,然而屏障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同时一些议论之声也响了起来:

    “谢四娘?从前没听过啊。”

    “是谢家三房的庶长女,不知道她怎么混进来了。”

    “庶女?”

    “孔三娘怎么跟个庶女过不去了?”

    ……

    谢元华听着那些暗含恶意的议论,越发慌张,她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唯一会为她解围的二姊还没有回来,谢灵姿则是皱着眉看着那位孔三娘。

    其余人更是事不关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出丑。

    谢元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我……”

    他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一根一根扎过来,扎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使得她手足无措。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好似都在等着她的回答,谢元华甚至能听见有人在轻轻拨弄茶盖,那细碎的瓷器声落在寂静里,比嘲讽更叫她难堪。

    谢元华的脸愈发烧得厉害,她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就那样难堪地僵在了那里,而满座的女眷没有一个开口替她解围。

    见状,发问的孔三娘却并不得意,她问完后便长舒一口气,垂着头不再出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候,王元娘却忽然出声了:“谢妹妹更擅女工之事,孔女郎怕是听说错了,若想要探究‘圣人有无情’之说,还是请听场上名士们的清谈吧。”

    她声音沉稳,话语间既为谢元华解了围,又显露出她同谢元华的亲厚,连她擅长女工之事都晓得。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孔三娘立刻应声:“是、是,元娘说的对。”

    庾六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人各有长,谢家妹妹心灵手巧,孔女郎不若日后再与谢妹妹一同探讨女工之事,眼下还是先静心聆听场上君子之言吧。”

    “是……”

    周遭女眷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再向谢元华投去的眼神便温和许多。

    然而一旁谢灵姿立刻恶狠狠地瞪着她。

    谢元华得以脱身,再顾不得其他,虽不知她们为何出言相助,但不妨碍她感激地看向王元娘和庾六娘,表示谢意。

    王元娘却再未看她。

    庾六娘倒是看着她笑了笑。

    谢元华茫然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谢灵容终于回到席间,甫一入席,她便察觉此间氛围不对。

    用眼神悄然询问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后,谢元华摇摇头,神色沮丧,谢灵姿咬着牙也摇摇头,眼中分明暗含怒意。

    谢灵容皱眉,看向席中的王元娘、庾六娘与两位公主,从后者的神色上倒看不出些什么。

    只有庾六娘和她对视一番,微微摇了摇头。

    谢灵容心知没有什么大事,便先按下不提。

    清谈行到一半,几位公主和郡王便离开了,这是皇室的规矩,出席便是赏光,并不多在士族宅邸逗留,使他人拘束。

    后半场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再未有人生事,待到王元娘宣布此场清谈结束,谢元华提了半场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谢氏三姊妹离开了王宅,回到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