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奴妆 > 5. 邀请
    王家。

    “所以说,确有此事?”

    王瑛撑着头靠在隐囊上,听着下仆的密报,缓缓眯起了眼。

    下仆一顿,身子俯得更低:“……是。”

    他心中一阵后怕,谁能料到竟有人埋伏在郎君乘车出府的道路上,欲鼓动民众生事,围堵郎君。

    郎君生来体弱,素来便禁不得惊动,若真被人堵在道上,一旦气逆发作,便是华佗再世,也来不及施救了。

    王家的下仆暗中搜查了数日,从周围百姓的口中得知有人曾告诉过他们,王三郎会从此道出行,届时只需前往此处便可一览王郎风采。

    三郎声名远扬,建康中仰慕三郎者众多,此计必定得以成功。

    只可惜去晚了一步,他们没有抓住主事之人。

    但王瑛心中已有成算。

    敢对他、敢对琅琊王氏下手的人,只有那一家,或许说,两家。

    司马氏,庾氏。

    前者向来便欲与王氏夺权,连建康的孩童嘴中都会哼唱“王与马,共天下”的童谣,司马氏对他们王氏的恨意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而后者自从出了一个太后后便水涨船高,南下渡江后渐渐挤进了顶级门阀的圈子里,向来乐于与前者狼狈为奸。

    王瑛想到此处,不屑地轻哼一声。

    然而下一瞬他的面色又难看起来。

    要对王家下手,自然最好对付的便是他王瑛。

    他体弱至此,原就命薄不寿,若是路上被人围住以致发病咽气,王家再震怒,法不责众,也无法拿建康百姓出气,只得含恨咽下这口闷气。

    倒难为他们想得出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

    王瑛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可攥在袖中的指节已然泛白。

    心内那股丛生已久的恨意像一条蟒蛇,顺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冷而滑腻。

    “司马、庾氏欺我体弱……实在可恶……”

    王瑛轻声道。

    雷声乍响,一道电光划过天际,窗上霎时扑来一片惨白的残影。

    在那片刻的明灭之间,王瑛的面孔白得几乎透明,衬得他眼中那片因愤恨而起的暗红格外扎眼。

    活似雪地里落了一滴血,艳得惊人。

    屋内的下仆惧吓一跳,心道不好。

    三郎看着柔弱,可性子却是王氏子弟中最阴毒的一个,这般神情,想必定是要不管不顾报复回去了。

    “郎君!”

    动气太过,王瑛乍然失力,喘着气跌落回榻上。

    身旁立刻有人掏出一白玉小瓶,从中取出一丸清香四溢的丹药送入王瑛口中。

    这药一入口,王瑛紧闭着眼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丝血色。

    静候片刻后,他的呼吸终于顺畅了起来。

    失力晕过去的一刹那,王瑛忽然想起那日谢四娘阻拦他出府时说的话。

    “王郎明日一旦出府,便会为建康百姓围困在车上,直至发病而不得救……”

    她这话,竟似曾亲眼所见那场景一般。

    可谢四娘如何能亲眼见到还未发生的一幕?

    她区区一个谢氏庶女,如何能知晓司马氏和庾氏的密谋?

    诸多谜团皆系于谢四娘一人身上,王瑛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忽视此人的存在。

    他偏头问道。

    “五日后大姊在府中设宴是吗?”

    得到下仆肯定的回答后,王瑛静了一瞬。

    “让她给谢四娘递封请帖。”

    “是。”

    窗外雷声轰鸣,风雨欲来。

    *

    谢家。

    谢元华痛哭了一场,直哭到力竭才停下。

    她伏在榻上,脸颊贴着被泪水洇湿的枕面,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令她感到黏腻、不适。

    可她不想动,也动不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费劲。

    一闭上眼,那血淋淋的身影便又浮现在脑海中,折磨得她几欲呕吐。

    谢元华恍惚中觉得,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谢家,她仍旧还是那个在嫡母手下战战兢兢过活的幼女。

    她哭阿姨,哭阿云,更哭自己的无用。

    她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谁都瞧不起的庶女。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小侍女端着热茶进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谢元华,心想四娘这是哭累了睡着了吗,这么安静。

    刚刚雷声大作,下了一场暴雨,小侍女便没听到房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还以为谢元华早就不哭了。

    “……女郎?”

    小侍女将热茶放在案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了看。

    谢元华紧闭着眼,呼吸缓慢,枕边肉眼可见的湿了一大片。

    “哎呀!”

    小侍女有些惊讶,四娘怎么哭成这样。

    她有心想帮谢元华换个枕头,却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谢元华自己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她缓缓坐直,掀开被子下了床。

    “女郎您醒了?”

    小侍女惊讶于她根本没睡着,见到谢元华起身,浑浑噩噩地坐到了一边,忙给她倒了杯热茶。

    “女郎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汤,谢元华迟钝地眨眼:“……多谢。”

    小侍女讪讪屈膝行一礼,她心想,果然他们说的不错,四娘是谢家上下,唯一一个会跟下人道谢的主子。

    其实谢家的下人对这位庶长女倒是观感甚好。

    虽然在主子们的眼里四娘出身卑微,又无甚才学,是个再无用不过的子弟。

    但下人们哪里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位四娘秉性温柔,待人和善,从不责罚奴婢,相反还常常帮助他们,替受罚的下人说好话。

    小侍女的父母亲便是因此才将她送到谢元华身边,他们知晓女儿的性格太过跳脱,跟在二娘或六娘身边都不合适。

    四娘的年纪也大了,先让女儿跟在四娘后面伺候几年,待没几年四娘嫁出去后,女儿稳重些了,他们再给给女儿寻个好归宿。

    自然,谢元华和小侍女本人都不清楚这背后的成算。

    谢元华怔怔喝了一口热茶,被那入口的温暖给唤回神,这才想到问小侍女阿云如何了。

    小侍女回道:“阿云已经醒了,看着精神还好。”

    谢元华便准备去看看她,连累了阿云,她心中着实有愧。

    既然自己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便改变身边人的吧,若是能帮得上忙的,她一定帮。

    谢元华这么想着。

    小侍女伺候着她洗了脸,换了衣服,中途她还问了小侍女的名字。

    “阿宁,婢子名叫阿宁。”

    她朝谢元华甜甜一笑。

    “我记住了,你——”

    谢元华不免为阿宁身上的欢快所动容,她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门却被猛地一把推开。

    两人惊讶地看向门口。

    来者人数众多,为首之人却格外眼熟。

    一个打扮素雅,双臂挽着月白披帛的貌美少女缓缓走入房中。

    “四姊怎么悄悄跑回建康了?是江宁太过无趣?还是阿姊急着回建康,给自己找门好亲事?”

    少女微眯着眼,边说,边冷冷翘起唇角,眼中暗含滔天怒意。

    她的长相酷肖其母,五官精致,皮肤白净如玉,是个十足的美人。

    此人便是谢元华的嫡妹,谢宝姿。

    她是三房唯一的嫡女,且是最小的幼女,向来就被父母宠坏了的,尤其看出身卑微又占了长女之名的谢元华不快,从小便最喜欢欺负她。

    谢元华都已经习惯了。

    虽不知她又如何得罪了这位嫡妹,但她若要对她撒气,她也只有承受的份,若是反抗,告到嫡母那里才是真正的噩梦。

    她温顺地垂下头。

    只见谢宝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睨着谢元华,像是在看一团污秽似的,美目中闪着嫌恶。

    她慢慢走近,绕着姿态谦卑的谢元华转了一圈,似是在打量她有哪里变得和从前不同。

    可转了一圈,谢宝姿也没有发现自己这位卑贱的庶姊身上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被赶去江宁半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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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还是和从前一样,容貌平平,气质卑微,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寒薄相,令人望之生厌。

    王元娘为何要给这样的人递请帖?

    谢宝姿实在是想不明白。

    就在刚才,王家的家仆过来递请帖,王元娘主持操办了一场清谈,时间定在五日后。

    这类宴会向来只有她和嫡兄才有资格前往,然而这次却多出了给谢元华的一张请帖。

    谢宝姿几乎要气疯了,带上请帖就直奔谢元华住的院落。

    她听她母亲说了谢元华的事,没想到她竟胆大如此,一个人偷偷从江宁跑回建康也就罢了,还敢贸然上门求见王三郎。

    王三郎是什么人?琅琊王氏的主支嫡子,全建康都知晓的“玉郎”,连她谢宝姿都不敢肖想,谢元华区区一个庶女竟敢如此不要脸面地上门勾搭三郎。

    最重要的,王三郎已经在和二姊说亲了。

    不知廉耻。

    看着眼前貌似温顺的谢元华,谢宝姿心中冷笑。

    果然,跟她那个出身家伎的阿姨一脉相承,骨子里褪不掉的淫/贱。

    谢元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虽垂着眼,却也感觉到嫡妹不停打量自己的眼神,她稍稍提起心来,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谢宝姿便一脚踢在她膝盖上。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出脚又快又狠,谢元华猝不及防,被踢得痛呼一声,整个人随之瘫倒在地上。

    谢元华疼得眼前发黑,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谢宝姿又是重重一脚踢在她身上。

    “啊——”

    看着谢元华疼得满脸惨白的狼狈模样,谢宝姿这才觉得心气稍稍顺了些。

    她拿过一旁侍女手中的王氏请帖,狠狠甩在谢元华脸上。

    “四姊既有这个本事弄到这张请帖,母亲也不能拦着不让你前去,只是四姊遭了这一番罪,也该有了些自觉,到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阿姊自己心中明白,莫要像你那个阿姨,摆出一副倡伎作态。”

    说完,谢宝姿冷哼一声,径直带着人离去。

    屋内又陷入一片安静。

    谢元华恍若死尸般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阿宁躲在角落里看完了全程,这才敢上前来扶起谢元华。

    她忍不住哭了:“女郎,你没事吧?六娘实在是欺人太甚……”

    谢府中的下人都知晓六娘娇纵跋扈,喜欢欺负四娘,但阿宁从不知道六娘竟然坏成这样,对自己的长姊亲自动手打骂。

    她扶着谢元华起来,只见四娘紧闭着双眼不说话,但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她的脸上还有块巴掌大的红印,是刚刚被那张请帖甩出来的。

    阿宁看着揪心,四娘这样的态度,显然是长期被这般对待,心中委屈。

    谢元华被扶着回到床上,阿宁轻轻掀开她下身的裙子一看,膝盖处青了块碗口大的淤血,旁边的大腿上也有一块。

    “这、这可怎么办?”

    阿宁急得团团转,她想碰那块淤血又不敢,想去找医师又怕谢元华这里离不了人。

    “女郎……你疼不疼?”

    她附在谢元华耳边急切问道。

    谢元华还是没睁开眼,但眼角的泪水没有停过。

    阿宁无奈,她离开床边,试图在这屋内翻出什么治淤肿的药酒。

    她急得很,没仔细看路,直接踩在了那封请帖上。

    “嗯?这是什么?”

    阿宁疑惑着弯腰将请帖捡起来,还好没沾上灰,她拍了拍这封精致的请帖,眯着眼辨认着上面写的字。

    “横、横、横、竖……这是‘王’字吗?”

    她兴奋起来,连忙拿着请帖跑到谢元华身边:“女郎?婢子识得这个‘王’字,您瞧,这莫非是琅琊王氏给您下的请帖吗?”

    谢元华还是没有睁开眼,也不回答她的话。

    阿宁激动的心也冷了下来,她知晓四娘现在的心情,恐怕不想理会任何事情。

    她抿抿嘴,将请帖放在床边,行了个礼,安静地退下了。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

    顺着眼角流下的泪水渐渐浸湿了整块丝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