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奴妆 > 4. 处罚
    吴媪领着谢元华回到同在乌衣巷的谢氏宅邸。

    在旁人看来,谢元华才刚被赶去江宁不足半年。

    可对谢元华本人来说,她已近二十年没有再回到过此处了。

    只因此地于她,有如噩梦。

    雨停了。

    谢元华跟在吴媪身后,手脚冰凉地进了主厅。

    一抬眼,嫡母正高高端坐在上首。

    那双端庄的美目含笑看着她。

    谢元华只觉一股寒意陡然从脊梁骨窜了上来,激得她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年少时被这位嫡母“调教”过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全然忘了。

    并不需要谁下令,谢元华早已乖觉地跪了下来,低垂着头。

    她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嫡母那亲切柔和的嗓音很快响起:“四娘怎么不说一声便自己回了建康呢?”

    “这也罢了,回了建康,四娘不回本家,却直奔王家,求见王三郎……这,又是为何?”

    这文雅的轻声细语听在谢元华耳中却如同锋利至极的刀尖,悠悠地划在她的皮肉上,激得她起了一身的寒栗。

    她拜服下去:“……是儿之错,请母亲责罚。”

    在嫡母手下过了六年,谢元华知道自己在她眼中与最低贱的豕豚没什么两样。

    若她乖乖听话,嫡母还愿意赏她个痛快,若她不听话,硬要为自己争辩,那么等着她的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不其然,见到谢元华这幅温顺的模样,嫡母没再多说什么,只轻笑一声,慵懒地挥了挥手,让吴媪将她带下。

    谢元华心神微松,踉跄着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便欲退下。

    直走到门口,嫡母的声音却又一次传来:“族中已经在为二娘和王三郎说亲了。”

    谢元华停下了脚步。

    “四娘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

    她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来不及细想,谢元华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是。”

    吴媪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带走了。

    *

    王家。

    王瑛此刻正烦得要死。

    昨日谢四娘莫名其妙登门拜访,跟他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胡话后便哭着走了。

    留下他一人在原地疑惑不解。

    先是不让他出府,又说他一旦出府便会被人堵在车上死去,然后又忽然向他表明心迹。

    王瑛差点被激得又犯病。

    他生来就体质羸弱,多年来饱受病痛之苦,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母亲甚至不许他多说话,唯恐伤到神思。

    昨日那一番折腾,他回到房中便咳了半宿,掌心的帕子上竟洇出浅浅一道红痕来。

    王瑛当时看了一眼后默默将帕子处理掉了,谁也没告诉。

    今日晨起,他便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都是谢四娘害的。

    他轻叹一口气。

    下仆悄无声息推开门,恭敬地请示这位懒懒靠在隐囊上的三郎君:“郎君,今日您还去参加庾家的私宴吗?”

    这是王瑛原定好的行程,颍川庾氏的主支长子庾玄邀他来参加清谈。

    庾氏出了个太后,出了个国丈,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庾玄便是庾太后最喜欢的侄子。

    原本王瑛是准备去的,他祖父嘱咐过,庾氏虽是新出门户,但当家人庾良颇有手段,野心极盛,不可小觑。

    王家向来秉持着务实宽和的态度,庾氏虽有夺权之意,却也不妨碍王氏子弟与其交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思及谢四娘昨日说的那番话……王瑛到底还是犹豫了。

    他虽怀疑她这消息的真假,但观其神色,起码她本人是确定不疑的。

    也就是说,谢四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有关今日可能发生的事。

    而谢四娘唯一的消息来源也只有她背后的陈郡谢氏了。

    会不会是谢氏密谋什么,被谢四娘无意间知晓了,所以她急慌慌地前来告密。

    可谢氏与他们王氏之间并无任何嫌隙,甚至前些日子谢冲还向他暗示,欲将其长女谢二娘许配给他。

    怎么想也不该是谢氏。

    那会是谁?

    王瑛闭目静静思索着。

    下仆不敢打扰,只温顺等在一旁。

    半晌,王瑛睁开眼,淡淡启唇:“不去庾氏的私宴了,另外,去替我查一事。”

    他轻声吩咐了些事,下仆领命退下。

    卧室内又安静下来。

    雨天,屋内的光线晦暗,然而王瑛白璧般的脸却被衬得愈发清透,在一片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垂着头,沉思着。

    少女告白时那张潮红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莫非她是食用了五石散吗?

    王瑛想来还是觉得荒谬。

    定是受谢凌那老狗影响,他这般恨恨想道。

    ……

    其实说起来,谢四娘此人,王瑛倒是还有印象。

    十二岁那年的大雪之日,他强忍着病痛出席陈郡谢氏的私宴。

    因着身子不适,心情郁结,他想给主办的谢凌找些麻烦,便故意与跪在暖阁外的谢四娘搭话,逼得谢凌认下这个家伎所生的庶长女。

    从那之后,王瑛便再未关注过谢四娘。

    不过,谢四娘喜欢他,他却知道。

    她总是远远地躲着,红着脸,怯怯地偷看他。

    从来没有上前主动与他搭过话。

    年初听说谢四娘被赶去了江宁的谢氏别业,王瑛还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没想到许久不见,谢四娘还是很喜欢他。

    王瑛有些厌烦。

    有风悄悄从紧闭的窗缝里钻了进来,拂在他身上,黏湿,闷热,令人不适。

    王瑛皱着眉起身离开此间。

    *

    谢家。

    谢元华被关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漆黑屋子里。

    按照从前的经验,她会被关在这里整整三日。

    三日,无水,无食。

    陈郡谢氏管教起不听话的家族子弟来自然不会像普通庶民那般,动辄打骂,若是在身上留下了疤痕,那该多不体面。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

    幽闭便是其中的一种惩罚手段,也是谢元华最怕的一种。

    第一次被关进来时,幼小的谢元华几乎要吓疯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整个人仿佛成了瞎子。

    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空气与风,只能靠本能的饥饿与困意来分辨晨昏。

    昏过去三次后,她终于被放了出去。

    再度见到的光明将谢元华的眼刺得流下泪来,嫡母温柔地问她可反省了吗,她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哭着回到自己的院子,一推门,谢元华便看到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阿姨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从那天起,谢元华身上的孩童稚气一下子消失殆尽。

    躺在无尽的黑暗里,谢元华苦笑了下。

    自己早已做好被惩罚的准备,所幸阿姨已经不在了,也不必因她之过而受责了。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王郎到底有没有出府。

    谢元华真的不确定王瑛会不会听进自己的话,若是他不信她,仍旧乘车出府,仍旧被围堵在了车上,那她的重生岂不是一丝意义也没有。

    她打了个哆嗦。

    罢了,不要再想下去了,谢元华这般劝自己,等熬过这三天,自己便能知道答案了。

    她闭上眼,口中默念佛经,准备以此熬过去。

    黑暗总会结束的。

    *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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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活瘦了一圈的谢元华被放了出来。

    她形貌萎靡,精神却还好。

    一个陌生的小侍女扶着她回去,阿云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谢元华只好向她打听:“这几日可有听到谁的死讯吗?”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小侍女的表情。

    下一瞬,对方笑嘻嘻地回道:“回女郎,婢子没听说谁死了,大家都好好的。”

    谢元华心中一松,一股难言的喜悦从她干涸的眼中迸发出来。

    为求确定,她又追问了一句:“那王三郎呢?他没有事吧?”

    小侍女点头:“婢子没听说王三郎怎么了,想来应该没有事。”

    她边说边瞄了一眼身旁四娘子的表情,只见后者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粲然的笑。

    “那就太好了。”

    小侍女听到四娘这般喃喃自语。

    谢元华彻底放下心来,王郎若是出事了,那消息早就传遍整个建康了。

    现下一点消息也没有,说明王郎根本无事,也就证明他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没有出府。

    谢元华抿着唇,极力忍着唇畔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得快些给佛陀上香才是。

    她推开门——

    一个血淋淋的女子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谢元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却缩得极小。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瞬,整个人软软地扶着门倒了下去。

    如同噩梦般再次出现在谢元华眼前的一幕刺激得她顿时晕了过去。

    小侍女慌得不行,连忙跑去喊人救命。

    等到谢元华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将她唤醒。

    刚睁开眼的瞬间,候在床边的小侍女便扑了上来:“女郎你终于醒了!”

    她忍不住哭了,昨日可把她吓得够呛。

    院子里躺了个不明生死的血肉模糊的人也就罢了,谁知四娘看到后也晕了过去,独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好医师来了之后诊断出四娘只是太久没有进食,又一时受到刺激,暂时昏迷了而已,很快就会醒来。

    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也被救了起来上了药,小侍女这才知道原来那便是四娘的贴身侍女,因为四娘犯了错,所以一并被责罚了。

    一主一仆都躺在床上昏迷着,看着可怜得很。

    小侍女是谢家的家生子,她知道谢元华的生母是个家伎,母女俩一直都被人看不起,直到十二岁四娘才被三郎主承认,但也一直过得不好。

    年初四娘阿姨又死了,她便顺便被打发去了江宁,孤零零的一个人,又被家族放弃了,实在是太可可怜了。

    谁知现在她竟然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回来,小侍女惊讶,虽不知道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但出于一番同情,她悉心照顾着昏迷的谢元华。

    现在四娘醒了,她也终于能放心了。

    谢元华醒来后呆呆的,她看着小侍女,半晌,才问出一句:“那是谁?”

    没有指名道姓,小侍女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女郎你的贴身侍女阿云。三娘子责罚了她,赏了一顿板子,不过幸好人没事,昨日已经上过药了。”

    是阿云。

    不是阿姨。

    谢元华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捂着眼,无声流下泪来。

    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阿姨,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可怕的噩梦里。

    “女郎……”

    小侍女看到四娘哭了,慌张又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事,你下去吧。”

    谢元华擦了擦眼泪,转过身背对着她。

    小侍女只好讪讪行个礼,安静离开。

    须臾,伴随着天边炸雷的响声,屋内响起了细弱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