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箭放入弓中,温予棠拉弓,目视前方,她的指尖轻颤,连带着箭镞都有些发抖。
崔知靠近,把手中的羽箭调转方向,用箭簇帮温予棠稳定住,尖锐的金属碰在一起,‘锃’的一声。
“脱力了吗?”崔知轻声问道。
温予棠摇摇头,调整好呼吸,又一支羽箭破空,这次竟扎入了靶心边缘。
崔知又递过一支,温予棠接过,看了眼已经空了的箭筒,这箭是铁制箭簇,将军府掌兵权,这弓箭和军制无二,在崔知手中轻而易举就能拉开的弓,在温予棠手里却重逾千斤,她才射了两箭,就觉得手臂发麻,她又拉满弓,迅速射出。
正中红心。
她微微皱眉,抿了下唇忍下这痛,她的手臂被反弹的弓弦抽到,一片火辣从手臂内侧蔓延。
“当心。”急促而简短的关心在耳边传来,“……不要伤了自己。”
温予棠抬头,崔知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崔知看了眼她的掌心,她的手并不细腻,比起寻常女子,她手上有些茧,还有那条冬狩后新长好的疤,似是没有精心护理,仍是一道红痕,崔知将箭放入她的手心,“裴家的伤药很灵,不该留疤的。”
温予棠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翻手将箭放到弓上,她先瞄了眼靶心,又转头看向崔知,“世子,我们还会再见吗?”
崔知愣了,他很少失态,尤其在这种场合,可他却被温予棠问住了,他垂眸看向眼前的温予棠。
少女生了副好看的杏眼,仰头看着自己,光华流转,似是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踌躇间,就听她又开口。
“若是中了靶心,我们会再见。”她没转头,箭矢便离弦而去。
崔知下意识得看向那箭,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急需得到一个答案。
‘叮’箭落地的声音传来,温予棠的箭并没有扎入靶心,她最后这支箭,撞在了之前的插在靶心上的箭矢,弹到了地上。
崔知的心跳微不可察的漏跳了一瞬,他回过头,却见温予棠望着着那落在地上的箭矢出神,他应该说些什么,可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来。
没人能猜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能在此刻承诺。
“世子!”崔知身旁的近卫突然来报,打破了这份沉默,“国公爷有请。”
温予棠忽然笑了,她笑得释然,她对着崔知行了一礼,“谢世子指点,予棠受教了。”
崔知最后看了一眼温予棠,点头道,“温二小姐客气了。”
他转身,两人的衣袖碰在一起,崔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用仅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珍重。”
擦肩而过。
“世子珍重。”崔知耳力极佳,身后的女声清晰入耳,他又恢复了往日神色,大步向前走去。
见崔知离场,不少人围向了温予棠,人人都好奇崔知为何对温予棠颇有照顾,李时莺挤了过来,“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问的,明显就是巧合,要不是有温二小姐在玉真观中认真修行,自然不会有今日的机缘。”
各家贵女知道李时莺的性子,又不想招惹她,也不搭话,转头去问温予棠。
李时莺状似不耐,一把拉过温予棠,“温二小姐,你此去凉州,可不要忘了我们京中的姐妹们,时常与我们书信往来,将这这一路见闻记下,这大好山川风貌,便由你替我们去看了。”
裴清韵也上前,“是啊,温二姐姐也熟知药理,若是见到什么珍稀药材,可是要记下来,也让我开开眼界。”
众人安静下来,好多贵女怔在原地,她们方才都羡慕崔知和温予棠亲近,可此时却忽然发觉,温家这个二小姐,即将拥有她们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裴清寒负手站在程影身边,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何裴清韵明明只和温予棠见过几面就格外亲近,“程小将军。”
程影收回视线,“裴大人。”
“温二小姐是我小妹的至交,还请你多加照拂。”
程影听着这话,有些不悦,“那是自然,照顾温二……义妹是我的责任,不牢裴大人惦记。”
裴清寒点点头,转身也回了厅内。
等众人玩乐好,回了厅内,崔知和裴清寒都已离席,有人问起,才知他们进宫去了。
温家今日失了脸面,也不欲多留,客套了几句,就打算离开了。
程夫人让程影和程霞相送,程影和温崇岳走在前面,程霞却默默跟到了温予棠旁边。
温予棠见周围没人注意,轻声问程霞,“清韵和她兄长怎么了?我瞧着神色有些不对。”
程霞道,“之前怕母亲不信,清韵特意配的方子,制成了香丸,若是最终没有成功,我们便打算放入母亲睡前所燃的香料中,引母亲梦魇……恐怕是这事被裴大人知晓了……”
温予棠皱眉,“怎可!?”
程霞摇头,“我们做好了,却始终觉得心中难安,最终把这些香丸埋了,母亲本就心中焦虑,又在李夫人的游说下动了念,顺利去了玉真观,不然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程霞声音有些颤抖,“温二姐姐,你说我们做得是对是错?”
温予棠伸手,握住了程霞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却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程霞,她们的选择没有错。
人到了门口,温家众人已经上了马车,程霞将温予棠扶上了马车,正欲撒手,那只冰凉的手又牵紧了她,程霞不解的抬头,却见温予棠拎着裙摆的手放下,撸了下袖子。
手腕一沉,她手上那只在京城女眷中享誉盛名的玉镯套在了程霞的手上。
“温二姐姐?”程霞低呼。
温予棠伸出手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对或错,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你可后悔?”
程霞鼻子发酸,“不悔。”
“程三小姐,你的镯子,完璧归赵。”温予棠笑着拍了拍程霞的手,转身进了车内,车轮辘辘,驶向前方。
温予棠坐在马车里,嘴角的笑意淡去。
其实她并未骗程夫人。程家双胎命中带劫,同生共死。程影独行凉州,是死局,一旦程影在凉州出事,程霞便也逃不过。
除非……
温予棠握紧拳头,她既是替程霞替命而来,此行除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更要保护好程影,与其程家欠她,不如干脆瞒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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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影目视着温家车马走远,转过身回府,却见程霞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妹妹?”
他有些疑惑,紧接着,就见程霞满脸是泪的抬起头,他大惊道:“你怎么了?”
程霞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的玉镯在府外光线下闪着光,“没什么,只是有些舍不得温二姐姐。”
程影沉默的看着程霞手上的玉镯,竟是温予棠把母亲的镯子又还了回来,她筹谋一番,成全了他。
而他。亲手败了温予棠的名声,毁了她的姻缘,还要让她孤身离开温家,断了她的后路。
程影勉强牵起嘴角,“放心,有兄长在呢,定会照顾好温二小姐。”
二人回了府内,路过演武场,只见将军府的下人们收拾着箭矢,他们把靶子上的箭摘下,又一一放入箭筒当中。
程影扫了一眼,便发觉数量不对,道,“怎么少了一支?”
下人见程影来了,纷纷行礼,“回少爷的话,方才世子的近卫来过。”
“来干什么?”程霞有些疑惑,崔知不是进宫了吗,怎么把近卫又差了回来。
“他来取了支箭,问我们是否可以拿走,我们见那箭只是普通的箭矢,箭簇有些磨损,没有特殊标记,是京中寻常世家使用,府内的库房还有许多,便让他拿走了。”那小厮上前一步,指着地上,“方才那箭矢就落在此处。”
程影和程霞对视一眼,那位置,分明是温予棠最后射偏的那箭。
下人们见兄妹二人不说话,以为犯了错,有些紧张,“少爷?小姐?”
程影笑笑,“无碍,不过是支箭,将军府多的是。”
崔知的近卫拿了箭转身就去寻崔知,可动作没有崔知快,只得守在皇城外,等入了夜,才等来崔知,近卫上前,“世子,取来了。”
崔知接过,那箭一直被近卫收在箭筒中,在春夜里有些冷,入手有些寒意,“回府吧。”
近卫并不知道世子取来这箭的目的是什么,只当是将军府的箭矢有异,可他端详半天,却也看不出这箭有什么特别,他双手摊开,等着崔知把箭放到他手里,谁料崔知竟自己紧握着,翻身上了马。
近卫随着崔知疾驰回府,一下马,便见崔知便回了自己的院落,拿出张弓,将箭搭在弓上。
他身长玉立,双臂尽张,拉满弓,屏息瞄准院中的靶子,却迟迟不发。
近卫皱紧眉,今日到底有何不对,世子射箭从未如此犹豫过,难道这将军府的箭矢真的有问题?
‘嗖’。利箭撕破黑夜,没入靶子。
中了。近卫动了动耳朵,以世子的功力,哪怕黑夜看不清,定也是稳稳命中靶心。
崔知动了。
近卫心头一凛,摸上腰侧的刀,世子射箭从不看结果,此时却向着靶子走去,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他调动五感,观察着四周的异动。
崔知走了几步,在靶子前停下,他看着眼前那根插在靶心正中的箭矢,他目力极佳,即便月光微弱,仍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红色的染料。
他转身回了房。
留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近卫盯着那靶子出神。
他们世子,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