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公看着崔知落座,等了半天却等不来儿子一句解释,只得借着酒杯遮掩,看了眼崔知,“怎么想起插手别人的家事了。”
崔知举起茶杯,顿了下,道,“父亲觉得,程家、温家两家,当众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应不应该插手。”
“温二小姐着实可怜……”崔国公被崔知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唬住了,将酒饮下,却又忽然反应过来,这种场面京城中多了去了,出言打断即可,又何须当众站出来打其他家族的脸面呢,他沉吟片刻,还是问道,“那换作什么李家小姐、裴家小姐呢?你仍会仗义执言吗?”
“她们有父母照拂,兄长爱护,自然不需要我出面。”崔知将茶饮下,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崔国公道:“果真?是不是私心,你心里最清楚。”
这边见温予棠落座,裴清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紧绷,像是累极了,靠坐在座位上,人也终于有了些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口饭菜,刚放入嘴里,就听身旁的裴清寒说道:“是为了温二小姐么?”
自从上次在玉真观被裴清寒质问药方之事后,裴清韵就再未与兄长说过一个字,她知道裴清寒问得是什么,她放下筷子,目不斜视,“不是。”
裴清寒皱眉,“事已至此,你无需再遮掩下去了,你那害人的东西究竟给谁吃了,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补救。”
裴清韵嘴角向下,将筷子放下,她转过头,眼神失了焦点,看向裴清寒,“兄长觉得我是什么人?”
裴清寒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是裴家的女儿,怎能做出那害人之事。”
裴清韵沉默地看着裴清寒,本有些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她沉默良久,问裴清寒道:“那兄长,你可知你除了是裴家的儿子,你自己又是谁。”
裴清寒不解她为什么说此胡话,像是魇住了,“在说什么胡话……看来最近对你是太过放纵了,温二小姐也并不似之前所想的单纯,你与她相交,要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裴清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吞下了,她以为是她从来没认识过自己的兄长,可事实上,可能连裴清寒本人都不认识他自己。在这世道里,程家也好、裴家也罢,不过都是戏中人。
裴清韵握上了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像是在心里塞了团火,她并不想做这所谓的戏中人,或者说,她的眼神瞟向了对面的温予棠,哪怕是戏中人,她也要像温予棠一样,将这戏唱足,才不辜负这大好人生。
温予棠感受到裴清韵的视线,给了她一个微笑。坐在她身旁的温舒意,却突然嗤笑一声,“二姐姐,枉你费心筹谋了这么久,连清韵也为你奔走,最后就捞到一个义妹的身份,不觉得失落吗。”
温予棠垂眸,“总比嫁给佟舟好,不是吗?”
“看来比起被人羞辱,二姐姐还是更无法接受嫁给佟表哥啊。佟表哥是不及程小将军,可你肖想嫁入程府,还是有点勉强了。”温舒意满嘴关切,语气却听不出分毫,只觉得那姣好的面容下遮掩不住的恶意,“二姐姐可是赔了夫人折了兵,这远走凉州,一拖下去,没准连像佟表哥这样的都找不到了,我劝你啊,还是不要太眼高手低了。”
已经有不少人来找温予棠敬酒,温予棠无意与温舒意纠缠,只道,“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温舒意微笑着点头向众人示意,低下头,眼里却是无边的寒意。
酒过三巡,厅内的少男少女们也放松不少,程夫人便让程霞带着小辈去院内玩乐,程影也跟着起身,却被程将军叫住,“你已经是领了官职的人了,还惦记着玩闹,马上要前去凉州,不趁着现在多听听大人们教导也就罢了,你看世子和裴大人,可有半分想要玩乐的意思?”
程影有些委屈,裴清寒本来就比他们要大上几岁,而崔知少年老成,更是圣上近卫,就连在座的长辈都要敬他三分,除了那些姑娘家们对着崔世子这副好皮囊垂涎三尺,谁又会把他当做同龄人看待。
“今日本就是为了给程小将军践行而来,不谈公事。”崔知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对着崔国公道,“父亲。”
崔国公眼皮一跳,挥了挥手,“你们自去。”
在座的少男少女们都站起身来,跟着程影出门去了。
将军府不同于崔宅,程府是武将世家,风格粗犷,府内亭台楼阁没见到,反而在池边修了个挺大的演武场。
程影带着众人来到此处,摸着兵器架上的银枪,“小时候,无论严寒酷暑,父亲总是带我在这练枪,母亲心疼我,总是替我找借口,不是说今天病了,就是说饭没好好吃,帮我逃了不少操练……”
“还好你任的是凉州参事,若是真领了武职,恐怕我就要劝圣上三思了。”崔知凉凉道。
程影追忆不成,反而觉得后背一凛,一时有些尴尬,“世子放心,我此去凉州,定会勤加练习,绝不会拖人后腿,虽说我枪术一般,但箭术却还说得过去,也算得上能保护身边人。”
这话说得不假,程小将军擅骑射,这次冬狩也是首屈一指,名列前茅。
“沙场兵戎相见,并非寻常狩猎野趣。”崔知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拿起武器架旁的弓箭,搭了根箭上去。
‘嗖——’
利箭破空!擦着程影的耳边过去,正中远处的靶心。
程影呆愣在原地,瞳孔大张,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那箭羽的极速飞来时带来的凛冽杀意擦过耳畔,耳尖有些细微的痛痒。
崔知的眼神从靶心又移回程影身上,他独一人,站在众人面前,逆着光,身着玄色,高贵威严,“如今你不是猎人了,而是猎物。”
一瞬间,将军府的小小演武场天地斗转,这些受家族庇护娇养的少爷小姐仿佛都踏入了修罗战场,脚底并非是柔软的羊毛地毯,仿佛已被踩为尘土的血泥。
有人瑟缩了下,后退了一步,他们每次见到崔知时,总是一副矜贵有礼世家公子的模样,却让人忘了他的外表下,实际崔国公世子是如何以雷霆手段闻名京城。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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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是,不过今日是程府家宴,还有女眷在场,不如我们暂且不谈此事?万一吓到她们……”程影往日是不愿与崔知对上的,他听到崔知的名号躲还来不及,只不过如今他已决定替程家前往凉州,那有些事必须要站出来。
崔知忽然笑了,他很少笑,不过浅浅勾了下嘴角,刚才肃杀之意却被驱散,“吓到谁?”
他看了眼程影身侧的程霞等人,“是冬狩中射艺与你不相上下的程三小姐?还是能医白骨的裴小姐?”
程霞有些怯懦的站了出来,对着崔知行了一礼,走到崔知方向,拿起弓箭,“我虽不善言谈,但是从小跟在父亲与兄长身边,听了不少沙场战事,确实吓不到我。”
说完,她拉弓仰头,箭矢离弦,从人群头上掠过,斜插入靶,“不过是宴饮玩乐,诸位皆可一试。”
裴清韵鼓起掌来,上前接过程霞手中的弓箭,“我射艺不精,可否请诸位让让。”
众人作鸟兽散。
温予棠站到了角落里,她借着人群遮掩偷偷看向崔知,他手里持弓,脸上的笑容淡去了,静静地看着裴清韵的箭尖,都说崔世子高不可攀,可明明只有他心中没有丝毫对女子的偏见。
他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薄唇轻抿,侧过头,下一瞬,崔知的视线便撞了过来。
温予棠下意识低头,却听那人道,“温二小姐。”
温予棠在众人的视线中抬起头来,“世子?”
只见崔知他眉目含笑,语气熟稔,“冬狩时,温二小姐的箭术令我大吃一惊,不知过了两月,这准头,有没有好一些。”
想起那支射向背后,最终却落得离崔知十万八千里的箭,温予棠觉得有些好笑,那时二人未见过几面,针锋相对,如今却……
也许日后不会再见了。
温予棠上前坦然的看向崔知,摇了摇头,“一塌糊涂。”
崔知伸出手,将手里的弓递了出去,淡淡道,“我教你。”
他抱臂而立,站在温予棠身侧,语气低缓,“虽说这宅院里也危机四伏,可毕竟是与人勾心斗角,此行边塞,比起人心,还有更多的危险,无论碰上什么意外,都会要了命,你孤身在外,万事要小心。”
崔知抽了支箭,用箭翎指向温予棠的肩背,却并未碰上,“拉弓。肩背平直,看向远方。”
“不要只盯着准心,你射偏,是因为你心不稳,手部动作过大,出箭时便歪了。”他声音很轻,“既已决定,不要犹豫。”
“松手。”崔知简短下令。
箭羽离弦,扎入箭靶。
将将擦过红心。
“不错。”崔知点点头,“有进步。再来。”
周遭议论声窃窃,钻入温舒意的耳里,她看着温予棠,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崔知何时如此亲近过任何女子,为何今日对温予棠情有独钟,瞧这二人的相处,根本不像是没有交集。
温舒意眯起眼睛,指甲抠紧了帕子,今日崔知这套燃香祈福的论调,怕不是都是为了她这二姐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