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人知我甜 > 43. 迢迢(三)
    温予棠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鞋还穿在脚上,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对着崔夫人笑笑,“请夫人恕罪,弄脏了贵府的床榻。”

    崔夫人赶忙扶着她起来,道:“无碍……无碍……”

    崔麟的眼睛在温予棠和他兄长之间转了一圈,识趣的没有告诉温予棠这房间是他兄长的房间。这屋子可是连他都没来过几次,曾经他偷溜进来,还被视整洁如命的兄长直接拎着衣服扔出了门外。不过事急从权,倒也能理解。

    温予棠没心思看这房间的陈设,不然她很快便能发现这里处处透着精致考究,明显有人长居于此,且屋内没有一丝女人居住的痕迹,分明是个男子的卧房。

    她往前走了一步,避开崔夫人的手,在崔知面前站定,给他行礼,“谢过世子,世子大恩,我感念于心,烦请世子备一匹快马,我会将落珠的尸体带回云峤山。”

    崔知眉头微皱,“你独自一人?”

    温予棠道:“嗯,落珠……也不想再见更多的人。”

    崔知转过身,向外走去,“既如此,跟上吧。”

    见崔知不做阻拦,裴清寒有些着急,“温二小姐!身体为重。”

    崔知脚步停顿了下,众人以为他改了想法。他侧过身,道,“温二小姐,我就在山下等你,若你迟迟不归,我必定会去寻你。”

    他语气认真,看着温予棠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温二小姐,你不能失了我的约。”

    众人均以为崔知说得是让温予棠下山小心些,可温予棠却知他说得是另一码事,他们今日相约于灯市,还未说再会,这约便算未完。

    她仰头,看着崔知的眼睛,他的眉弓很高,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子被烛光映照,宛若朗星影落,她听到自己应道,“好。”

    崔知带着温予棠走了,他们一人乘一匹快马,消失于浓浓夜色中。

    崔夫人先将崔麟打发走,摒退了周围的人,将裴清寒送到门口,她压低声音,道,“裴大人,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麟儿身子不适,麟儿身子羸弱,圣上也是知情的。”

    裴清寒点头,他早已想好说辞,不过既然崔夫人开了口,那便也不用自己多费心思了,“夫人留步,在下告辞。”

    他面色不算好看,车辕滚滚,等拐出了崔家门前的街,他才掀开帘子,对着驾车的车夫道,“今日我没陪成清韵,回家给小姐送个信,让她明日邀些好友来家中坐坐。”

    温予棠和崔知在玉真观后山停下了,温予棠将落珠的尸体艰难地扶上马,转头对崔知道了别,便向山林中走去。

    崔知和约定好的一样,停住了脚步,没有跟上。

    温予棠抬头看了眼月亮,按时辰,马上正月十五便要过去了,这元宵节,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团圆。

    她在山林中穿行,往日和落珠在云峤山上漫步的情景历历在目,她肩膀垂下,看着眼前的路,她对云峤山间如此熟悉,可此刻却不知道要将落珠带到哪里取。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林间的枯树枝枒被风吹动,像是纷纷低下头,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身旁的马儿像是感受到她的迷茫无助,跃了一步,鼻息凑近,亲昵的用头蹭了下温予棠的肩膀。

    温予棠看了眼马背上的落珠。既然落珠这一生不想再被人所牵绊束缚,那便让万物生灵决定吧。

    她抚了下马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马上,低声道,“你带她去寻,好吗?”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簌簌滴落在手下的玄色短毛上。

    那马抬起头,脚步轻快,带着温予棠向前走去。

    它带着温予棠到了一处开阔之处,等到了,便在原地打转。

    温予棠矗立在原地,良久,她看向被冰冻住的瀑布。夏日里,瀑布飞雪,彼时少女心性,拖了鞋袜在瀑布下的水潭中摸鱼,鱼没摸到,溅了一身水,大笑声被落涧遮掩,笑累了就躺在荫下纳凉。

    温予棠将落珠扶下,轻声道,“你就在此处,是人也好,变成草也罢,往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再考虑别人的想法,更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涉你的生活。”

    今夜本是好夜,朗月高悬,银辉潇洒,流云自在。

    崔知抬头看着月亮,温予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可他却并不急。温予棠并不曾见过他素日出门的样子,不然她很快就会发现这匹马就是名震京城,崔国公府世子的爱驹,贯云。

    此马能行千里,长嘶震野,极通人性,若是温予棠遇到危险,肯定会来寻崔知,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终于,在林深处听到了熟悉的嘶鸣声。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却又站定。

    温予棠骑着马从林间穿出,她看起来有些狼狈,鞋靴和裙摆上都沾着泥土,抓着缰绳的手沾满了泥土,指甲也有些破碎,不知那血污是落珠的,还是温予棠自己的。

    她身下的马似是见到了主人,撒欢跑了过来,在崔知面前停下。

    崔知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向温予棠伸出。

    温予棠松开缰绳,没有搭上崔知的手,抓着马鞍自己下了马,“谢过世子。”

    崔知收回手,低头看她,她眼眶很红,分明是哭过,可神情却比刚才放松些,“现在要去哪里?”

    “我吗?我回玉真观去。”温予棠看了眼天,“正月十六到了吧,世子,我们的约,这就算赴完了?”

    “好。”崔知点头,“我送你。”

    温予棠上前一步,她不想再麻烦崔知了,道:“就一点点路。”

    崔知摸了下贯云的头,道:“我只答应你在山下等你,但没说让你一个人回去。”

    他虽然拒绝,可声音却很温和,“温二小姐?我约你出门,若不看你安全无虞地回去,恐怕今夜难眠。”

    “……好,谢过世子。”

    二人并肩,向玉真观走去,明明几个时辰前二人刚如此并肩,可那时沉醉于灯火人间,此刻却寂静无言。

    温予棠叩响了玉真观的大门,有守夜的道童开了门,见是温予棠,赶忙把门打开,“小鱼仙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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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予棠应付了下,正要回头和崔知告别,就见道童将头伸出来看了看,“刚才感觉好像你身后有人,怎么这会不见了,大晚上的,不会闹鬼了吧?”

    温予棠回头,跟在身后的马也不见了,更不见崔知的踪影。

    温予棠拍了拍道童的头,“你困了,眼花了而已。”

    那道童打了个哈欠,“是啊,今年是我本命年,运势不佳,元宵节也要站岗,小鱼仙子,你今日定是上街玩了吧,可有什么趣事?等明晚我补觉醒来,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还没等温予棠回答,道童又问道:“这两日没见落珠姐姐,你们今日也没在一起玩吗?”

    温予棠故作轻松的表情僵在脸上,“她有别的事……她回家了……”

    “回家了?那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她做得元宵了。”道童嘟囔道,“今年都没吃到呢……”

    “她不回来了。”温予棠听到自己回答,“她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道童震惊了一瞬,却很快接受了,眼里闪烁着不同刚才孩童般的睿智,“人来去往,有缘自会再见。”

    “嗯。”温予棠点头,告别了道童,进了观内,走向自己暂住的院落。

    ‘哒’。

    背后传来脚步落地的声音,温予棠立刻扭头,就见崔知抱着臂,站在她身后。

    他的衣角还在摆动,温予棠看了眼玉真观两人高的院墙,轻声道:“我以为世子回去了。”

    “等你进了房间,我便走。”

    崔知拂了拂袖子,坦然接受了自己这梁上君子的行为,他翻墙而入,丝毫没有身为国公府世子的自觉。

    往日哪怕替圣上办事,他也素来正大光明从大门口进,无人敢置喙崔国公世子打草惊蛇,因为崔知从未失过手,可今晚他思忖再三,却是没和温予棠一起进观,他不想给温予棠添些无谓的麻烦。

    温予棠倒没想那么多,她以为崔知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点点头朝着自己房间走去,等到了院门口,扭头和崔知说道:“我到了……”

    崔知点头,示意温予棠自己进去,“再会。”

    房间内的陈设和她早上出去时别无二致,不过往日看起来简朴温馨的房间此刻却显得寂静清冷,和落珠一起坐在灯前绣得图样还静静躺在桌上。

    两日前落珠还在这说着要回家给母亲看病,此时却阴阳两隔。

    温予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她走到架子旁洗了洗手,那水已经冰冷,刺骨的寒意刺激着本就伤痕累累的双手,可温予棠却不觉得痛。

    ‘咚咚’。

    房门被叩响,温予棠下意识的还以为是落珠,快步前去开门。

    门开了,一桶热水放在地上,热气在寒夜中蒸腾,像是刚刚烧开。

    温予棠向院内望去,一片寂静,只在院门前,隐隐约约看到了崔知消失的背影。

    她将桶拎了进去,将身上已经脏污的衣裙换下,擦洗了一番,躺在床塌上。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落珠,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