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
熟悉的声音入耳,急促而短暂,鼻尖除了血腥气味,还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传来,随即,温予棠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崔知刚追着温予棠下楼,看到温予棠抱着落珠的尸体并没有立刻上前,温予棠的背影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搂着地上的落珠,努力地将落珠的抱起,看起来想让落珠自己坐起来一样。
崔知的脚步顿了,他的手攥紧,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思忖的瞬间,就见那双环抱着落珠的手渐渐松开,温予棠人往前一扑,马上就要栽倒在地。
崔知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一个飞身上前,将温予棠揽到怀中。落珠躺在温予棠的膝盖上,悄无声息地又滑落到地上。
“世子!”几名暗卫闪出,他们神色紧张地盯着崔知,世子最爱干净,哪怕万军阵中杀伐而出,也只有剑尖一点血,此刻却不顾这满地的血污,将那女子搂到了怀里。
在陈老四身旁的暗卫已伏身在地,他离坠落点最近,却因看押陈老四一家没来得及救下这从楼内跃出的女子,这坠楼女子虽可怜,但是他们残酷的事情见得多了,他们世子竟如此紧张,倒是头次见。
崔知捏住温予棠的手腕,微弱地跳动从指腹传来,崔知悬着的气息松了一丝,他面容冷峻,盯着陈老四一家,声若寒霜,“典卖幼女,按律报官。”
他双手抄起温予棠,将人稳稳托到怀中,看了眼地上的落珠,对暗卫说道:“……袭衣入殓,暂时纳入冰窖,等二……等她醒了再处置……”
不必多说,众人心中了然,世子口中的‘她’是谁,除了世子怀中那位,也不会是别人。
崔知示意暗卫牵来马,他带着温予棠飞身上马,道:“去请裴大人。”
暗卫迟疑:“世子,今夜元宵,裴大人恐怕在宫内当值。”
崔知将玉佩扔了过去,语气不容拒绝,“去请。”
“是。”暗卫不做停留,上马疾驰,这玉佩是崔知的私物,只要呈上去,圣上不会不允。
崔知低头看了眼温予棠,她眼睛紧紧闭着,耳侧蹭上了些血污,没入耳垂的洞孔中,像是从耳朵上的宫灯耳坠上流出来的,格外刺眼。
崔知按下心中的异样,直奔崔府。
今日元宵,越往崔府去,路上来往的车马越多,有不少官眷都认出崔知来,正想打招呼,就见一向稳重的崔世子疾驰而去,怀中似乎还抱着名女子。
官眷们都对这女子很是好奇,互相交流下眼神,对上了,便借着帕子掩着嘴轻声交流。这元宵佳节被世子这样抱着回府,定不是普通的关系。
也有细心的人看到崔知身上沾染的狼狈,神情颇为严肃,开始找人打听这女子的来处,京城风云易换,崔知便是这风向,总要顺势,才能生存。
崔知疾驰至崔府,马还未停稳,便直接从马上跃下,赶来牵马的府兵匆忙抓紧缰绳,将马稳住,刚要向崔知请安,却只见崔知消失的背影。
崔知并未遮掩,不顾一路上众人震惊的眼神,直接带人回了内院。
他先将温予棠轻轻放到了床塌上,半扶着将她的身体立直靠在他的怀里,又捏开了温予棠的下巴,就着温水,将一枚药丸送入她的口中,看着她喉咙微动,确认她将这护心脉的药服下,崔知绷紧面容终于松动了,他眸子低垂,盯着温予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丝毫急着去打理自己的意思。
门口传来几人匆匆的脚步声,崔知没回头。
“子玄……”
来人是崔母,她接到下人的禀告,便晓此事不同寻常。
今日是个大日子,国公府设席招待亲眷,本要崔知出席,谁料崔知早早便出了门,她以为崔知今日当值,结果竟带了个女子回家,崔夫人扯了个幌子,放下前厅崔家客人不管,径直来了崔知这里。
“母亲。”崔知的声音很平静。
见他没作阻拦,崔夫人摒退了下人,走进房间,站到崔知身侧,低头看向床上那女子的模样,愣在原地,“温二姑娘?”
她对温予棠印象很深刻,那日崔府设宴,温予棠一曲剑舞洒脱快意,还是崔知以琴相和,不过后面就没再听说过关于这位二小姐的消息了,前几日冬狩,她也并未有见过此人的印象。
怎会被崔知带回来?
崔母敛起震惊的神色,上前一步在床榻旁坐下,先探了下温予棠的呼吸,问道:“可有请医正?以我的名义让崔嬷嬷去请来。”
“……请了。”
崔母将话吞到肚子里,事已至此,崔知自有他的考量,倒是不需她多说什么,“温二姑娘是从哪里过来的?眼下已入夜,若是从温家来的,让崔嬷嬷去温家替我传个信,说是我留下温二姑娘的。”
崔知淡淡道:“这倒不必,她在玉真观住了月余了,温家没人寻她。”
崔母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崔知,他这儿子对温二姑娘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你们很熟悉?”
崔知想否认,他母亲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此刻却没心情解释,含糊地应道,“嗯。”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暗卫的声音,“世子,裴大人到了。”
“裴大人?”崔母一口气没提起来,为了一个女子,去宫中请裴家人?
崔夫人狐疑地站起身,看向崔知,眼里一副询问崔知到底想干什么的表情。
裴清寒被人迎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拎着药箱,一路小跑跑得满头是汗,匆匆进了门,先看了眼崔知,“世子!”
他见崔知衣角虽有血迹,但看起来并未受伤的样子,放下心来,赶忙向一旁的崔母身上,“崔夫人。”
“裴大人无需多礼。”
裴清寒直起身,正打算细问,这才看到床榻上躺了个人,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
裴清寒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走上前,“是谁出事了?”
等走到床边,定睛一看,也是讶然,“温二小姐?”
崔知这才后退一步,倒出点空间,言简意赅道,“血是别人的。她受了些刺激,已昏厥两刻,我已给她服了护心丹。”
裴清寒听闻,神色认真,他出伸手正欲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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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感到一道视线牢牢盯着自己,他侧头,就见崔知抱臂站在旁边,一脸冷静,可那眸子幽深,盯着自己的动作。
裴清寒探上温予棠的手腕,“脉象浮躁,心神溃散,需针刺翳风穴,凝神聚气。”
裴清寒打开药箱,示意崔夫人起身,又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打湿了纱布,俯身去擦温予棠的耳垂。
还未等碰到温予棠,崔知的手臂便横了过来,将他拦住。
裴清寒抬眼,“世子何意?”
“裴大人,逾矩了。”
裴清寒语气认真,“论身份,我为医者,治病救人光明坦荡。论交情,温二小姐是我亲妹至交,何来逾矩?”
他盯着崔知的眼睛,“世子,这翳风穴在耳垂下方,难道这血渍我不擦,您来擦吗?”
“是么,裴大人这交情,我倒是从未在温二小姐口中听到过。”崔知却想起那曾经躺在裴清寒药箱中的葫芦玉髓耳坠,究竟是温予棠没提起,还是不想同他提起?崔知第一次没了把握,脸色也愈发的冷峻。
“更何况,这世间对女子多有不公,若裴大人真心为温二小姐的名声和未来考量,更应注意言行。”
崔夫人看着二人这剑拔弩张的样子,赶忙上前,她在水里打湿了自己的帕子,弯下腰,先摘下了温予棠的耳坠,又将她颈侧的血迹擦干净,“裴大人请放心,子玄稳重,也是为了温二姑娘的名声才出言相劝,眼下还是救人为先。”
裴清寒神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退至一旁,等崔夫人将血污擦干净才又上前。
针入翳风,温予棠的眉头突然拧紧,似是吃痛,微弱的呻吟声从口中传出。
“落珠……落珠……”
黑暗中,温予棠看到她和落珠在悬素堂,两人正合力搬着一筐草药,身边是蜂拥而至的道童,她们将草药铺了满地,准备分类晾晒,天气炎热,滚烫的汗水顺着耳垂低落到颈侧。
“落珠姐姐,这屋里好热,能劳烦你去开个窗子吗?”
落珠没说话,笑着点点头,走到窗边,夏日刺眼的阳光散射到屋内,温予棠逆着光看向落珠,只见她靠在窗边,随即一跃而下。
温予棠猛地弹起,周围空气冰冷安静,这哪里是悬素堂,这分明是清冷安静玉真观,隆冬时节,哪里来的闷热和吵闹,原是虚惊一场。
‘吱呀。’
房门打开,落珠端着盆热水进了屋内,将热水放到一旁,走到窗边,正欲开窗。
温予棠猛地喊到,“不要!”
落珠却已打开窗子,她有些奇怪的转过头,念叨着,“小姐,都说了冬日烧炭要留好门窗,不要关的太严,多危险啊。”
温予棠还愣在原地,喏喏道:“哦……是的……”
话音未落,却见落珠突然笑了,还未等温予棠反应,又翻身跃出窗外。
“落珠!!!”
梦境交织着现实,她挣扎着。
而塌前的三人神色也越来越焦灼,裴清寒更是神色严峻。
温二小姐,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