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少女已经被凝香馆的小厮抬走医治,嫲嫲一脸苦大仇深,念念叨叨地张罗着,“今日怎么回事,这么多幺蛾子,一个两个都要清白的姑娘,我们这是青楼,哪有那么多的清白姑娘,好不容易有个全乎的送了过来,还给打成这样,另外一个来了就浑身是伤,还没养好就得送过去呢……”
温予棠的脚步一顿,杏眼看向嫲嫲,“今日有个浑身是伤的姑娘送进来?”
那嫲嫲此时终于看清了温予棠的相貌,上下打量了一番,索性不装了,“这位姑娘,您和郎君进来找人不想惊动旁人就和我直说,何必装作要来找乐子呢,我们的姑娘是挨打了,我也心疼得紧,但您的郎君把屋内贵客揍成那样,我在外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他们来寻我麻烦,这可怎么是好啊……”
温予棠嘴里磕绊,“哎……这……不是……不是我的郎君……”
她看着嫲嫲一脸不信的样子,将后面解释的话全吞进肚子里,“放心,哪怕要寻仇,他也只会来找我的麻烦。倒是你刚才说起,还有个姑娘是今日送来的?带我去看看。”
嫲嫲却是不肯,“今日已经闹了这么大动静了,我要是再带你们去,再得罪一位贵客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凝香馆做事了!”
温予棠身后的暗卫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抱着臂隔在二人中间,他侧身,腰间的佩剑就这么明晃晃的露给了嫲嫲。
嫲嫲顿时被噎住,前有那贵气郎君悉心呵护保驾护航,后有这官家武将唯命是从供她差遣,这小娘子衣着这么简单朴素,地位倒是高得很嘛。
那嫲嫲勉为其难地笑笑,眼神往走廊尽头的房间一瞥,怒了努嘴,“那间。”
温予棠立刻会意,向走廊尽头奔去。
她先试着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随即后撤一步,一脚踹在了房门上,房门纹丝不动,她的腿被震得有些发麻,不死心地又助跑想用身体将门撞开。
暗卫急着拦她,可他不敢碰温予棠丝毫,正手足无措着,就见温予棠被人拦着肩膀带了回来。
暗卫抬头看去,是他们家世子来了,他长舒口气,退到一旁。
温予棠用了十成的力,可崔知一只手就拦住了她,不仅丝毫未动,还顺势卸了她的力,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
温予棠撞入崔知的怀抱,却也顾不得礼数,双手直接扶住了崔知的胸膛,“世子,落珠在里面。”
她的呼吸急促,喷在了崔知的衣领处,一片潮湿温热。
崔知点点头,安抚性地将温予棠拉到身后,他开口道,“先别看。”
随即抬起一条腿,一脚踹向了房门,那门向两边弹开,房内的画面一览无余。
屋内一名男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头上被重物袭击,额头肿胀,血迹顺着耳边流下。
温予棠并未如崔知所说,她在门开得瞬间便闪身出来,环视四周,终于看见了她想找的人。
落珠正坐在窗边,两腿向外,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她缓缓转头,眼里一片空洞。
“落珠……”温予棠突然觉得喉咙嘶哑,异常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小姐……”落珠轻声开口,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温予棠缓步走进房内,“你……没事吧……”
暗卫闪身入内,上前摸了下地上男子的颈侧,冲着崔知示意还活着,又用桌上的茶水浇到了男子脸上,将人唤醒。
那男子悠悠转醒,看到眼前的人先是迷糊了下,随即看向窗边的落珠,他先是怒不可遏想要破口大骂,却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几人架势,硬生生的将嘴里的脏话吞进了肚子里,挂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冤枉啊!我连碰都没碰到这姑娘,进来就被她砸晕了,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明明已经进了凝香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
“唔……!”
暗卫又给了他一拳,扯下他身上的布料将嘴塞住。
温予棠看了眼落珠,只见她虽然虚弱,但身上的衣服整齐,确实不像是被人欺辱过的样子,她悬起的心放下了些许,“落珠,你怎么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待着?快下来,我来接你回家了。”
“小姐,你来了。”落珠笑了,往日哪怕在温予棠身边,落珠为了温予棠,也是谨小慎微,不敢轻易倾泻自己的情绪。
温予棠呼吸一窒,仿佛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她心中狂跳,伸出手,缓慢凑近。
“我不回了。”落珠淡淡道。
她眼里澄明,没有眼泪,眼中倒映的烛火幽光闪烁,衬的瞳孔却比黑夜还要幽深。
温予棠强装镇定,“落珠……什么都没发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落珠看着温予棠,“小姐,别再过来了。”
温予棠屏住呼吸,“好,我不过来……但你也不要冲动……这世间别人说得话都不作数,无论这男子、你父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三纲五常、礼教大防,通通都是狗屁,这不是困住你得原因,也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温予棠语气轻缓,极尽安抚,“现在你有我接受你的一切,日后也会有真心爱护你的人接纳包容你……”
落珠眸子认真,似是努力听着温予棠的一字一句,等温予棠说完了,她才开口,“小姐,您是在劝我,还是在劝您自己?您是尊贵的温家二小姐,可有人珍惜疼爱过您?老夫人开口,您就被送去玉真观,主母开口,您就被许给佟家不争气的儿子。这事间万般,可由我们说了算?”
温予棠眉头紧皱,“来路迢迢,纵我无法反抗,但路有万重,我自有去路。”
落珠又笑了,她很少笑得这么畅快,仿佛卸下了所有担子。
“小姐,这便是你我的区别。您哪怕不曾有母亲照拂,父亲也不在身旁,但您仍是像根韧草,扎根在哪,就在哪茁壮生长,不惧风吹、不畏山摇。”
落珠深深地看了眼温予棠,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我们不一样。我为了留在父母身边,宁愿饿昏也不敢多吃一碗,因为我以为我拥有过,我怕被父母嫌弃,可他们还是把我弃在玉真观。三年不曾来寻过我。”
元宵节的月亮很圆,却不是最圆的。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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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放弃了我,所以哪怕我记得回家的路,我也不敢回去,生怕被再度抛弃。”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道,“直到我等到了父亲的信,我以为他们也有苦难言。我又忧又喜的回到家。等待我的不是病重的母亲,而是贪得无厌的陷阱。”
“我以为我有价值了,而我的价值是用来要挟您的工具,我不同意,我的价值便是这一具可以买卖的躯体。”
空气凝滞住了,连地上躺着呻吟挣扎的男人都安静起来。
落珠的视线下垂,像是在看窗子到底有多高,“我也是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怎么忍心……”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坐直,扭身回头看向温予棠,“小姐,我以后再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祝福您未来山河万里,处处逢春。”
她最后一笑,向后倒去,她声音很大,像是最后吼了出来,响彻整个凝香馆后街,“小姐,我食言了,我下辈子不想再做人了,不能同您再做姐妹了!我要做一颗随风飘荡的蓬草!!我这一生都由别人左右,但此刻,我要自己做主!!!您祝福我吧!”
温予棠向前扑去,她的指尖堪堪擦过落珠的衣角,身体前倾,几欲跌出窗外,她被一股巨力拦腰抱住,这才没随落珠一起跌落下楼。
“砰——”
一片死寂。
随即男女的尖叫声传来,温予棠颤抖地低下头,只见落珠仰面躺在血泊内,旁边跪了三个人和一名暗卫。
那暗卫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探了探落珠的颈侧,然后抬起头,对着楼上的众人摇了摇头。
“弃丫!”女子的惊惧声传来。
温予棠眼瞳缩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旁边那几人。
是陈老四一家。
温予棠站直身体,推开抱着她的崔知,面无表情地向楼下跑去。
往事如风般在脑内呼啸。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哭?’
那瘦弱的女孩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看你哭的,玉真观很好玩的,你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落珠?如何?可不要再掉小珍珠了。’
瘦弱的女孩搭上她的手,指甲里满是泥,‘好。’
原来落珠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名字,是‘弃丫’。
温予棠摇晃着跑下楼,这本就是凝香馆附近的暗巷,崔知的人已将此处清了场,附近只有零星几个路人遥遥看着。
“她不叫弃丫。”温予棠将落珠从血泊中扶了起来,不顾血污沾满浑身,她红着眼,看着陈老四身边的妇人,语气决绝铿锵,“她叫落珠。”
说完,温予棠却愣在原地。
无论是‘弃丫’还是‘落珠’,都是注定发生,昭示了她的命运。
‘弃丫’变成了‘落珠’,本应该是陈家掌上明珠的女儿,却仍旧陨落在她的父母面前。
血腥充斥在温予棠的鼻尖,眼前的红像大雪般将她淹没,耳边的悲号声愈来愈响。
她两眼一黑,想要带着落珠起身,却往前一栽,昏了过去。